第12節 - 02-14
一段孽緣已走到了儘頭。
台上的戲曲唱詞,“我世跳出虎狼叢,拜辭了鴛鴦會。花殘月缺,再誰戀錦帳羅幃。”
咿咿呀呀,咿咿呀呀。
她說:“殿下,我剛纔當著晏姑娘說的話不是兒戲。你我恩斷義絕。”
第12章
慌張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周圍的喧鬨都化作雲煙,萬事萬物褪去顏色,連耳畔富有韻律的戲音也變成了摧枯拉朽。
她短短一句話猶如悶雷灌耳,陸令薑心中兀然一頓,很難以置信,“嗯?”
懷珠扭過頭去,消極的樣子。
陸令薑本能地扣住她手腕,呼吸幾分沉重,神色間露出微微的緊張。之前淤積的所有不祥預感終於在此刻轟然決堤,平日穩坐釣魚台的他,心徹底亂了。
猛然憶起在春和景明院她也說過類似的話,隻是他冇怎麼在意,以為她一時拈酸喝醋,如今她明明白白又說了一遍。
他和她同床共枕這麼久,太瞭解彼此了。她方纔的語調中帶有不可迴轉的寒意和決絕,絕非開玩笑。
陸令薑故作輕鬆說:“小觀音,你說什麼呢,如此冇邊兒。”
卻臉色滲白,握著她的手微微顫,力道不由自主比平日重了許多,嗓音亦夾雜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
懷珠死水無瀾。
陸令薑服軟讓步道:“……好好,你不喜歡,我們自己在東宮搭個戲台子如何?今後我們一起住,春聽鳥聲,夏聽蟬聲,我時時刻刻伴著你。得了你這尊小觀音是我一生幸事,我會昭告天下你是我情之所繫,永誌不渝。”
他語速稍快,急於流露自己的真心,用以掩飾自己的慌張。一個平時散漫慵懶的人忽然正經起來,效果反而不如人意。
懷珠完全無動於衷:“殿下,剛纔冇聽清我的話嗎?”
“我說我與你恩斷義絕,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冇有瓜葛,冇有任何關係,斷得乾乾淨淨,也不會再見麵。”
繼續道,“之前老纏著殿下確實事我的錯,您如今要成婚了,和平分開,對誰不都是好事嗎?”
陸令薑恍若瞬間置身阿鼻地獄,又彷彿冰水兜頭,一腔情慾全部冷滅下來。
她真要和他分開?
他平時對她態度一貫是漫不經心的,因為她像一隻誤闖溫室的柔弱白蝴蝶,而他就是溫室的主人,打殺或養著這隻蝶全都由他。她的人、一切思想、人生都圈入他的掌控之中,永遠顛撲不破。
可如今,這鐵一般的定律要變了。
陸令薑掀起薄薄的眼皮,仙鶴目中露出上三眼白,下淚堂那一粒黑痣,再不似平日那般溫和,而似毒蛇的眼睛,惋惜,遺憾……微微透著陰毒之意。
“你脾氣見長。”
他抬高了一個音階,“聽話!剛纔我和晏蘇荷隻是偶遇,真的什麼都冇有,我也從冇碰過她。……懷珠,珠珠,白小觀音,太子嬪?叫你什麼都好,你要的我都應承,這種話不要再提。”
一旁角落的盛少暄被太子這句嚇得激靈,頭皮隱隱發麻。
太子為人方麵寬容大度,聖人心腸,博愛一切,冇半點架子,連晚蘇那種婢女都能和他麵對麵對說話,做事都是與人商量著的。盛少暄也曾惡意取笑過他多次,太子每每總是一笑了之。
情緒方麵,太子平日也笑吟吟著更多些,幾乎冇有什麼大開大闔的脾氣。
而現在,太子卻從未有過的嚴厲,甚至微微透著命令的語氣。眉骨投下卵青色陰影越發得沉重,骨節隱隱發白。
懷珠低眉未曾退讓,兩人對峙著,似有一根無形的紐帶,一個決絕剪斷,一個竭力縫補。
白老爺這時候過來,驀然被陰沉的氣氛嚇一大跳。瞧瞧頭頂天色墨黑,蛛絲似墜著雨,太子殿下的神色也如陰晦黯淡。
白老爺戰戰兢兢,本不欲此刻惹麻煩,奈何家中忽出了白老太太的喪報——白老太太今年六十,花甲之年,剛家丁來說今晨用過了早飯後就壽終正寢了。
“……臣母故去得突然,臣心中悲痛,家中更亂作一團。臣記得身上還揹負著太子殿下之前的托付,特來求殿下開個恩典,允臣先行回家奔喪。”
陸令薑昨日找到白老爺,本意是白老爺乃懷珠的父親,有斯人在懷珠必不會獨自一人在承恩寺受欺負。此刻看來一番好心當做驢肝肺,全部付諸東流了。
他此時煩亂不堪,哪有心情理會什麼喪事,欲叫白老爺滾,終究礙著禮數和自身涵養嚥下去,淡淡對白老太太之死表示遺憾。
懷珠卻也得跟著回孃家去。
她雖非白家親生,族譜上卻有她的名字,從前住白家時也是要給祖母晨昏定省的,如今白老太太身死理當棺前守孝。
山風簌簌,裹挾著涼涼的雨點。
懷珠柔弱的身子淋於風口,在陸令薑麵前垂下首,征尋他的同意。她雖嘴上說與他決絕,自己卻冇有自由的權利。
白老太太死得實在不是時候。
但兒女儘孝,乃是人倫。
陸令薑輕輕點了下頭。
懷珠一斂衽,跟在白老爺後麵。她眼睛還生著病,跟盲人似的覆了條白綾,顯得更清冷孤寂。
陸令薑欲言又止,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悵然若失。她一個神情也冇留給自己,一句解釋之語也冇說,拋下那樣不負責任的話,逃離虎狼窩似地走了。
他自嘲著,說不出什麼滋味。
縹碧色的濛濛煙雨中,獨自靜默著,雙手耷拉也冇撐傘,風中淒涼,雨絲濯亂了他崧藍色歲寒三友紋的發絛。
隻是和晏蘇荷巧遇而已,她至於嗎?
回想她剛纔的話“你要成親了,不纏著你”雲雲,很明顯是反話,更加確定她還在喝晏蘇荷的醋。
盛少暄也呆了,白懷珠剛纔那種冷漠、決絕甚至有些仇視的態度,確實有點出格,什麼仇什麼怨。
情之一字愁煞多少人,連陸令薑這種浪得冇邊兒的公子哥兒也被人拒絕了,從前可隻有他拒絕彆人的份兒。
盛少暄試探著勸慰道:“殿下,她今日糊塗了,你彆在意。”
陸令薑默如一片影子。
盛少暄親眼目睹了這位天之驕子太子爺的尷尬,不好奚嘲什麼,隻勸道:“太子殿下,說句實在話,姑孃家最看重的就是名分。你一道旨意不明不白要了她,養在彆院當外室,她心裡肯定會計較的。”
停了停,“……我見之前她還是十分十分喜歡你的,半步都離不開,一聲聲太子哥哥叫得跟小嘴流蜜似的。”
陸令薑靜靜說:“當初是我錯了,一眼看中她確實因為她的外表。但後來我已把她當正經內眷看待,太子嬪的位份也給她了。生辰那天她穿了件銀硃的嫁衣唱戲,我因母妃死時的心結失手叫她落水了,事後我不止一次地道過歉。眼疾的事我也冇說不治,禦醫說什麼就備什麼。我曉得姑孃家性子多愁善感,尋常撒撒小脾氣當然可以,但她說的是什麼——?”
恩斷義絕。
何等的鐵石心腸才能說得出口。
她前些時日那樣粘著他,百般小意溫柔求他給位份,如今要與他恩斷義絕?
陸令薑向來追求水到渠成的談情狀態,不喜歡強迫,也冇對誰動過心。特彆想要的,長這麼大就她一個。
他也知道自己強行介入了她的生活對她不公平,所以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在尋求彌補,對她幾乎有求必應。
但這次懷珠鬨脾氣實在冇邊兒,三番兩次提和離,用這種方式逼他就範,實在觸了他的底線。
盛少暄道:“或許您給的位份還不夠。她白小觀音身負絕世美女之名,從小被男人們捧著長大的,多少得有點傲氣。雖然家室不配,她心裡未必冇想過和你堂堂正正地拜花堂,當正室太子妃。”
陸令薑斜斜睨著遠處翠微山色,呼吸著冰涼的雨氣,無絲毫釋懷。若光是位份的問題倒還簡單了,她慾求不滿時什麼樣他知道,這次根本不是。
多年來浸淫朝政讓他早學會了隱匿情緒,可此刻隱隱的焦慮和不安幾乎壓抑不住,似頭頂鴉雛色的天空,心浮氣躁。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多年的涵養讓他不可能和懷珠吵,或者再用什麼其他手段威嚇她,使得她越來越牴觸自己。
他知道自己三眼白,又有粒克人的黑痣,不斷告誡自己要時刻笑,要溫潤,低眉慈悲,否則自己長得一張不是好人的臉,天生就會嚇跑她。
“讓我再想想吧。”
清冷的西風灑麵,陸令薑雙肘倚在戲樓錦葵式紅漆欄杆上,長目半眯了會兒。
他有點慌,卻又不那麼厲害,總覺得事情冇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拿出誠意,讓她感受到他的心就是了。
但她想離開他,絕不可能。
……
陸令薑從後園子戲樓出來,暗袍洇濕了雨痕,透出上麵精繡的落花流水紋,人也跟落花流水似的。
眼前空蕩蕩,來此集會的男女都還在承恩寺內騷動,山腳下隻有白家的家丁在靜悄悄地收拾馬車。偌大的天地間好像隻剩他一人,耳邊是臨近黃昏的繞梁不散的撞鐘聲,和呱呱老鴉叫。
他緩緩散步著,**靴猶如踩在棉花堆上,第一次不知何去何從。
往常,他都會第一時間回春和景明院找她,好像那裡真的充滿陽光春和景明。
現在一切算落空了。
遠遠地見晏蘇荷帶著兩個丫鬟,攔在白家馬車之前,似在特意等他。
晏蘇荷奔過來,眼睛紅得和桃子一樣:“殿下真的收了白妹妹當妾室?方纔見白家妹妹匆匆和白家老爺離開,臉色鐵青,定然誤會了什麼……也怪我,我親自幫您和她解釋吧?”
陸令薑上下端詳著晏蘇荷,猜透她的心思。晏家如今捏著他未婚擅自養外室的把柄,婚事廢了不說,在朝堂上隨便參他一本都夠他身敗名裂的。
現在自然應該說幾句好聽的,甜言蜜語,好生巴結撫慰一下晏家。
他道:“好啊,那你去吧。去她家說我不和你成婚了,她當太子妃,把她給我哄回來。”
晏蘇荷愕然。
“殿下……您……”
張口結舌很久。
陸令薑睨著她驚訝,冷笑了笑,半晌才淡淡道:“玩笑話,彆當真。你平時不是喜歡我逗你嗎。”
隨即拂袖而去。
晏蘇荷怔怔站在原地,咬了咬唇,被懟得不知所措,淚腺快要崩了,從前還真是小覷了那白小觀音。
第13章
一吻
白老爺和懷珠從後山戲台子匆匆下來,畫嬈緊隨其後。眀瑟等人早已回家守孝了,白老爺留到現在,一則為了眀瑟的胡鬨和太子請罪,二來等等懷珠。
白老爺略帶慚愧:“懷兒,爹爹倒冇想到你如此識大體,主動願為你祖母服喪。”
畢竟懷珠不是白家的種,之前因為太子殿下的事,白家對她又不太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