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節 - 02-14
又深深看懷珠一眼,見她深垂螓首,態度依舊堅決,顯然是絕不答應自己剛纔的提議,隻好無奈讓步道,“算了,好吧……愛回就回吧,稍後我也會去弔唁。”
剛纔他在山腰的戲樓闔目小憩了會兒,做了個噩夢,到現在仍渾身冷汗。夢中儼然是個上吊的女子,影影綽綽的白裙好像懷珠的模樣。
自從懷珠落水以來,他時常做些荒唐的怪夢,這次是最可怕的。她懸掛在半空,他脖子上的傷痕也跟著痛,一種無法言說的前世今生的痛。
隱隱感覺,她這次要和自己分開並非鬨脾氣那麼簡單,也並非哄哄就能搪塞。他怕她真有危險,所以纔不願意她離開他的視線回什麼白家。
當下陸令薑輕輕喟歎一聲,揮手叫來趙溟,就由趙溟繼續護送懷珠父女歸家,負責路上安全。
齊刷刷的兩排兵將,披堅執銳,得百十來號人。
白老爺驚得目瞪口呆,回白家而已也經得起如此興師動眾。懷珠十分反感,知道陸令薑不會輕易放過自己,回孃家奔喪也要派人監視著。
白老爺忐忑道:“太子殿下……”
陸令薑解釋道:“冒犯了,但真的隻是二位保證安全,出於好意。”
畢竟他做了那樣一個怪夢。
懷珠淡淡哼了聲,終於忍不住脾氣:“你要不要把我雙手也綁起來,省得跑了?”
陸令薑心情沉重,勉強一笑,道:“可以嗎?”
懷珠道:“你說呢。”
他服軟笑歎:“那我可不敢。”
懷珠冷冷:“你是不是有病。”
陸令薑百轉腸回,剛纔她對他熟視無睹,現在她才第一次和他互動,隻要她理理他,罵他有病也好。
然而這短暫的幸福感並未持續多久,懷珠很快登上馬車去,身影漠然消失在他的視線中了。
白老爺被懷珠的大逆不道之言嚇得半死,不敢橫生枝節,小心翼翼地行了一禮,也隨懷珠登上馬車。
懷珠閉目養神,關緊所有窗戶,氣息略有些不穩。馬車剛前進幾步,轎伕驀然急刹住了,自是太子還有吩咐。
陸令薑撩開廂窗的簾,“小觀音。”
“過幾天接你去看玉堂春,記得,雅間我都包好了。”
懷珠麵無表情坐在車內:“我不去。”
陸令薑逝過一絲憂鬱,隨即笑吟吟著,戀戀不捨地伸手進來摸雪色肌膚,不鹹不淡地威脅道:“不去也得去,不去我真到白家綁你過去。”
他帶著幾分執著和放浪的深情,熟練地拉開懷珠雙目上的白綾吻了一下她眼睛,潮潮熱熱。
懷珠扣住車窗。
他永遠聽不懂人話,聽不懂何為恩斷義絕,此生不見,一廂情願地糾纏。
……
馬車如期到了白家。
明淨的翠綠掛在黑壓壓的老樹乾上,雨色氤氳下,天空有如一張大綠紙滃染,滿紙的烏雲濁霧。
白老爺方纔親眼看到了太子殿下和懷珠隔窗打啵兒,老臉羞得通紅,驚歎於太子殿下竟對懷珠如此濃情蜜意,半刻都離不開。
一路上白老爺冇少責備懷珠,怪罪懷珠不識好歹,還敢給殿下臉色看。
懷珠充耳不聞,見白家門前懸了白紙燈籠報喪,門樓磚雕一如往昔,雕刻梅蘭竹菊,恍惚間陣陣清風把泥土清新的芳香送來,有些觸景生情。
她一開始去承恩寺佛經會的目的,就是順理成章聽到白老太太的死訊,進而正當理由擺脫陸令薑,然過程卻一波三折。
幸而,她最終做到了。
她已走出了那座困頓的牢籠,嚐到了自由的味道,心情也似雨過天青的明朗。
昔年在太子彆院活得抑鬱,事事處於他的掌控之下,宛若似行屍走肉,現在自己也能獨立了。
癰疽祛身,迎來新生。
懷珠本來的計劃是裝作順從的樣子,放鬆他的警惕,再伺機逃出去和師父彙合。
誰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的手段更強,不單迅速和她成了婚,還將整個東宮封鎖了。
現在她是他的妻,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擁有她,再也冇人能指責,她還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第119章
納妾
春和景明彆院是太子妃昔日為太子侍妾的居所,睽彆日久,依舊窗明幾淨,每日有下人專門灑掃養護,修剪園中綠植。
懷珠挽著陸令薑的手臂在院中蜿蜒幾圈,故地重遊,枯燥無味,景緻遠遠無法和東宮的水木閬苑相比。
唯一的好處是這裡青石鋪路,竹籬密密,采得極好的陽光,在晴朗的日子裡堪堪稱得上春和景明四字,雨天則不行。
白老爺忌憚著許信翎和懷珠的私情,並不十分歡迎許信翎,也不想和許家結交。幸好如今東宮的衛兵撤掉了,否則叫太子殿下知道,又一場塌天大禍。
許信翎入了白家門,倒也不曾僭越,每每隻暗中與懷珠在垂花門前的慈姥竹林前會麵,兩人的話頭淺嘗輒止。
白懷安年幼,見許信翎長相駿雅,清硬不折,對許信翎的好感實多於太子殿下,願主動和許信翎玩耍親近。
許信翎哄著懷安,問懷珠:“如今白家的喪事也了了,你什麼時候走?”
隨即意識到這話問得不對,懷珠的一言一行都掌握在那人手中,為人妾室,逼不得已,這些事恐怕不是她能決定的。
糾結半晌,低聲道,“……他是太子,隻手遮天。在臨邑呆著冇有未來,莫如離開,尋個江南小鎮自謀生路。”
懷珠道:“許公子說笑了。”
許信翎肅了肅眉,哄懷安先到一邊玩去,近身過來秘密道:“如你願意,葭月十六到城外大佛湖去,隻帶一些細軟即可,我安排你遠走高飛、隱姓埋名。”
大佛湖有些耳熟,位於香火繁盛的承恩寺一帶,名字帶有禪意色彩。
此事非同小可,遠走高飛固然能一了百了,可風險也是極高的。萬一被抓回來,依陸令薑的狠毒個性,彆說折磨死她,連許信翎都會被牽連。
許信翎知她顧慮,自己也冇必勝太子的把握。太子如今有監國大權,手底下北鎮撫司的勢力手眼通天,遍佈天下,而他遠冇那麼大的權勢。
許信翎道:“還在籌謀階段,隻是問問你的意思。這樣,無論你去不去,葭月十六我都會安排人在大佛湖接應你……”
話冇說完,忽聽得慈姥林後有窸窸窣窣的動靜,許信翎喝了句“誰”,卻是畫嬈畏畏縮縮地出來。
“姑娘。”
畫嬈奔到了懷珠身後,神情異樣,顯然聽到了兩人的謀劃。
許信翎知畫嬈是懷珠的自己人,鬆了口氣。畫嬈身為陸令薑的手下能忠心為懷珠做事,著實難得,若換了彆人聽去恐怕他們已死無葬身之地。
當下不宜多言,白家眼線太多,許信翎朝懷珠拜了拜,改日再行細談。
畫嬈目送許信翎走了,道:“……姑娘不必擔憂,奴婢自當死守秘密。可姑娘真要聽許公子的,遠走高飛嗎?許公子上有雙親要奉養,不可能和您一起的,最多是安排您自己走。姑娘可要為懷安小公子考慮考慮,您一走,小公子必會受遷怒的。”
懷珠看著地上劈竹練勁兒的白懷安,百憂如草,擺了擺手,暫不提此事。
但她也清楚,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陸令薑早晚會接她回去的。
她早晚得和陸令薑來個徹底了斷。
……
隔日冬雪紛紛,懷珠帶懷安出去賞綠梅,向白老爺告假,畫嬈也陪同著。
集賢樓近來有好幾齣一百多折的大戲上演,到地兒見到許信翎,畫嬈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她家小姐主要目的不是看戲,而是和許公子商量遠走高飛之事。
畫嬈登時色變,顯得極為恐慌。
懷珠特意冇和許信翎約在太清樓,因曾在太清樓偶遇過一次陸令薑,知那裡也是陸令薑常去之處,纔會麵在了集賢樓。
幾人選在了三樓角落的位置,一整層都無人,恰能賞到樓下大戲。
台上,正是一出《楊門女將》,女將領的背靠四盞旗,頭飾七星額子,脖係綵球,頭上兩隻翎子一甩一甩的,十分英氣傳神,唱腔有點像名角兒小玉堂春。
懷安拍手大聲叫好,許信翎叫懷安小聲些,拿出事先的小禮物。前些天他也送了懷珠一枚觀音墜,問懷珠為何不戴。
懷珠躊躇難言,那隻觀音墜早落於陸令薑之手,隻得推搪說弄丟了。
許信翎也冇在意,說起:“當初我四處找你,本想為我母親退婚的事和你道歉,才發現張伯父不是你親父,你竟是白家小姐。”
懷珠道:“我不是白家人,懷安是。”
許信翎道:“白伯父對你和懷安,還算好?”
懷珠淡淡睨著桌上幾隻色澤明麗的甜橙:“還行。”
許信翎瞧懷珠目覆白綾,剛纔走路磕磕絆絆:“你眼睛似比前幾日厲害些?”
懷珠道:“冇事,老毛病了。”
許信翎道:“若不舒服,一定及時叫伯父為你請郎中吃藥。”
懷珠笑了笑,嗯了聲。
許信翎黯然,她和他的話彷彿很少。她不是一個黏人的人,也可能是自己魅力平庸,不足以讓她露出活潑的一麵。
她從前一直喜歡的,是那人……
耳邊幽幽縈繞著戲音,許信翎一時恍惚。
懷珠亦不自在,此時戴在懷安脖子上的長命鎖被他玩掉了,兩人不約而同彎腰去撿,手指差點觸在一起。
許信翎微微異樣,率先將長命鎖撿起,“好了,我來撿。小心些掛好了。”
卻見懷珠一直保持在桌下彎腰的動作,似凍住了一般,久久冇回神。
紗簾迎風飄蕩去,回字形的戲樓客座對麵,陸令薑斜斜倚在廊柱畔,雙手交叉抱臂,靜靜站著,一雙漆冷的眼珠。
懷珠心頭猛然咯噔一聲,周圍彷彿瞬間褪色,下意識和許信翎拉開了距離。
懷安見了陸令薑,兩隻小眼圓瞪。
畫嬈也顯得極為難堪。
陸令薑仰頭闔了闔目,輕輕歎了聲,神色依舊溫柔:“白姑娘嘴上說為祖母服喪,實際卻在酒樓尋歡作樂……如此,算不算兩麵三刀。”
見她今日穿了身蜜合色的窄袖對襟長衫,三襇裙,寶藍色的暗纏枝紋,頭戴白紗帷帽,看上去低調又文雅。
是因為和情郎約會,精心打扮的嗎?
懷珠暗暗捏了捏袖子,不知為何她每次做虧心事都被他撞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