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節 - 02-14

  她垂下螓首,聲音低得自己都快聽不見:“我冇有。隻是上街買東西……”

  此地無銀三百兩,差點主動解釋許信翎。

  陸令薑長長哦了聲,從木階一步步踱下:“你的東西買完了嗎?”

  懷珠道:“買完了。”

  “那隨我回府吧。”

  他淡淡玩味著掃了圈周圍的幾個人,語氣也如外麵的凍雪般靜謐,“今日怎麼回事,好好跟我說說。”

  懷珠指甲暗暗掐進手心,緊張的空氣中似有無形的絲線,將她牢牢纏困住。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竟以為自己有了同伴,想尋求同伴的幫助。

  卻聽陸令薑尾音輕佻地上挑,“白姑娘在指望誰?”

  他酂白的手心內,不知何時握住了她腰間一截月白色的綢帶。周圍隱隱鐵器響動,她的身後也不知何時圍滿了化作布衣的暗衛,隨時能將她押下。

  懷珠蹙眉。

  很多時候,陸令薑的稱謂有特殊含義。懷兒,阿珠,小觀音……

  現在當著許信翎,他隻叫她白姑娘,至疏至親,好像完全不認識,又好像在提醒著她他們之間最齷齪最肮臟的關係。

  懷珠輕抖濃黑的睫:“冇。冇指望。”

  之前他來找她,她不卑不亢地回絕,是他遷就她。如今被他抓住把柄,情勢逆轉,變成了她遷就他。

  陸令薑複又撚了撚她那一條綢帶,好像鎖在她腰間的鎖鏈,轉身就要帶她走。

  許信翎終於忍不住,叫道,“留步。”

  許信翎一向和太子不睦,之前在朝中已多次交鋒過。

  當下嗓音略略急躁:“太子殿下,請您先放開白姑娘。她是無辜的,今日本出門帶弟弟賞梅,我們真的是偶遇。您如此不分青紅皂白責備於她,將來便是到了朝廷,也要遭受非議……”

  陸令薑靜靜聽他分辯,神色比雪色還冷,抬起下頜,露出那陰森森的三眼白,無情打斷道:“許大人。您將手伸到我東宮來,纔是活膩歪了吧。”

  許信翎一噎,知他是個心狠手辣的,忌憚著自家還有年邁父母,未敢硬衝。

  陸令薑懶得此時跟許信翎算細賬。

  他偶然得知了懷珠要來這裡的訊息,本想學學唱戲,親自登台賠一場給她的。

  為了逗她開心,他可謂挖空了心思,滿含期望。

  不想卻撞見她和彆的男人私相授受。

  剛纔,她對著許信翎言笑晏晏,眉梢兒俱是春意。兩人更同時彎下腰去,跟拜堂一樣。

  那笑容曾幾何時隻屬於他,他賞了很多年。連同白小觀音這個人,都是他的私人藏品。

  現在她頭一次輕輕鬆鬆對許信翎笑,比對他還要自然,親切。

  他那最後一點點希望,在寒風中凍結粉碎,化為妒意與怒火。

  各種複雜感情摻在一起,說不清。

  煩躁胸悶,燒得難受。

  ……

  當下情勢已無法挽回,眼看阿姐要被抓走,白懷安情急之下抄起桌上削甜橙的匕首,直直便向陸令薑刺去。

  “不準你傷害我姐姐!”

  半大不大的少年勁道甚足,若真戳中了,能把人戳出個血窟窿。

  眾人皆一驚。

  陸令薑柔軟地吻吻她的額頭,半晌,還是頭也不回去了。餘光瞥見他手裡提了一柄長劍,長劍已然見血,絲絲冒著寒光。

  轎簾撂下,立即順著小路前進,很快就脫離了危險的範圍。懷珠呼呼喘著粗氣,心有餘悸,手心唯有死死攥著那盒櫻桃煎。

  第120章

  護具

  陸令薑在關鍵時刻“撇”下她,很有種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感覺——雖然她留在那兒並冇什麼用,還會白白受傷。

  這次很明顯又是叛軍所為,懷珠安全回到東宮後,過許久太子殿下遲遲駕到。

  他一來就迫不及待地攬住她,檢查周身衣衫完好,臉色沉沉,“冇事吧?”

  懷珠的養母秋娘從前是勾欄的舞姬,最擅劍器舞。懷珠曾為陸令薑自創過一套劍法“一劍鐘情”——即舞到最後恰好能甜甜蜜蜜地跌在他懷中撒嬌,親吻到他,死纏爛打不厭其煩,小女兒家的把戲。此刻他帶她挽的,正是那招“一劍鐘情”劍法。

  懷珠微有所感,劍柄自主轉動兩下,卻不是跟隨陸令薑的動作來的。劍尖交織,彷彿蘊含彆樣的情緒。兩人曾經那些美好記憶,鮮活地浮在眼前。

  一劍舞罷,陸令薑貼身啄了啄她的額頭,含笑撚著她微翹的朱唇,一雙溫情脈脈的仙鶴目中清晰地倒影著她的身影。

  “……你編的劍法很好啊,但其實不如兩把劍,一支一見鐘情劍,一把相逢恨晚劍。我們一見鐘情,也是相逢恨晚。你送我一見鐘情,我送你相逢恨晚。懷兒,咱們的感情從來不是冇有回聲的。”

  回憶他初次看到那張《魚籃觀音圖》,的的確確覺得驚為天人,一見鐘情。

  見她冇甚反應,他又放下劍,鄭重其事地豎起右手三指,祈饒服軟說:“好啦,我發誓,我以後不再見晏蘇荷。若再惹你生氣,天誅地滅不得好死。你便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唇角帶笑,長目瀲瀲,亮得像星星。

  她那日拋下恩斷義絕四字就走了,一直對他不理不睬,真真令他五味雜陳,今日他正式向她道歉,也是第一次正式挽回她。

  後園夜景極美,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他的道歉夠誠心,氣氛也甚曖曖。觀懷珠,她眼神迷離著,倒不像剛纔那般堅決拒絕。

  陸令薑感覺有戲,緩緩站起身來,垂下頭,像小心翼翼對待易碎的瓷器,一記繾綣的吻將落在她牙緋色水潤的唇間——他們的重歸於好之吻。

  懷珠卻側頭避開了。

  她生疏道:“我還有重孝在身,不能侍奉殿下,還請殿下找彆人解決。”

  腰間的白麻腰帶,分外灼人眼。

  陸令薑的希望驟然消散,小心經營的氛圍被她一句話打碎,心頭又酸又顫。

  解決?難道在她眼裡,他腦子裡隻會想這些?

  聯想起她教她弟弟的“爛人”,好像一切都有跡可循。

  他頓了頓,冇說什麼,雨紛紛揚揚逐漸變成了雪糝兒,空氣異常寒冷,涼得人心也寒。

  自從落水以來,她那雙生病的漂亮眼睛總是氤氳著一團雪霧,令人難以捉摸。

  涼亭四麵透風,久待容易著涼。

  陸令薑獨自乾巴巴會兒,有點落寞,笑也不太能笑得出來,自顧自找話道:“那。今日也為你祖母儘過孝了吧?白家人那樣欺負你,咱們一會兒直接回東宮去。”

  懷珠秀眉微蹙:“我不。”

  陸令薑氣窒,三番兩次被拒,有種深深的無力感:“你不?你再說一遍。真要和我恩斷義絕嗎,你為何這般狠心。”

  懷珠慢聲問:“你逼我?”

  她不冷不熱的從容和疏離,讓陸令薑險些喘不過氣來。

  他拍拍她的臉蛋,笑,神色卻罩著一層鴨蛋殼青色,比月光還淡的憂傷:“冇有……哪敢呢。若我現在真想要你的話,也可以的。你不說我老想著那事麼,確實。這麼多日冇碰你,很是思念。小觀音。”

  最後三字咬字有些重,掌心的溫度在她頰畔遊走,充滿暗示意味,氣息膠著。

  懷珠眼神幾分冷,欲罵他無.恥,也實打實感受到了危險,他雖儀態舉止翩然斯文,卻並不表裡如一。

  他有權,有人,而她處於多大的劣勢——柔弱的身子骨,見風使舵的孃家,甚至女子這層身份就是天然的束縛。

  也是她太傻太天真,竟直直白白和他說出了斷絕之語,以為能博得什麼。

  “……不住在東宮。”

  她思忖片刻,退步道,“我的意思是,不住在東宮,你先讓我住在春和景明院,行嗎?”

  陸令薑問:“為什麼?”

  懷珠不想回答,隨口敷衍道:“因為你還冇娶太子妃,先冊封我,會給你帶來麻煩的。”

  他不喜不悲唔了聲:“我說了,你不喜歡晏家,我就不會聘晏家。”

  懷珠道:“那換一個主母呢?就會有什麼變化?外人現在看我雖是美女,但我很快會人老珠黃的,你隻是現在上頭,不會一輩子喜歡我,到時候你和你真正的太子妃相伴,隻會覺得外人礙眼。”

  話平平靜靜,並無怨婦的哀傷之意,陳述一個事實。自從說了那句恩斷義絕後,她對他好像真的放下了。

  陸令薑問,“你怎麼知道?”

  懷珠聲音微微尖:“我就是知道,我經曆過。”

  陸令薑緩慢遲疑:“……經曆過?”

  懷珠察覺失言,道:“夢裡。”

  說罷話頭驟停,耷拉著眼皮,疲累的容色,一副久病之貌。黯然神傷,並不似是裝的。

  亭外枝柯間隨風搖曳的枯葉,彷彿雨夜裡的哭聲。

  好像說到了什麼了不得的話頭。

  陸令薑微微心軟,想起近來自己也時常噩夢纏身,感同身受,鬆開了她:“不會的,彆杞人憂天。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

  他是浸淫在溫良恭儉讓中長大的,自幼仁義禮智信,清清白白,光明磊落,為了在波詭雲譎的朝廷上站住腳,從冇做過任何叫人拿住把柄的事。

  唯一一次越雷池,便是強娶了她。

  懷珠淡淡問:“喜歡我?殿下,你不是喜歡我,你隻是喜歡我現在這張臉。忘記告訴你我其實很快會瞎的,冇法在榻上侍奉您,也冇法討您開心。”

  他嘗試笑著逗她:“我不會讓你盲的,定會……”

  懷珠打斷:“那殿下,您知道我這是什麼病嗎。”

  陸令薑一凝,那日郭禦醫隻說是很嚴重的眼疾,卻冇說具體病症的名稱。

  懷珠替他答道:“絕症,眼盲的絕症。天生的,您以為買到一個完美無缺的大美女賞玩,其實是假貨。”

  他登感血撞心頭,被她這話傷得如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刃紮進心口,下意識捂住她的雙唇,嗓音顫顫,難以置信:“住口……你說什麼。什麼假貨不假貨的,你這樣是貶損我還是傷你自己。”

  懷珠被他一捂亦有異樣,這麼簡簡單單的動作好像都是一種曖事,他和她從前的關係確實是特彆親近的。

  兩人對視,眼神拉絲,風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