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節 - 02-14
那小沙彌猶豫了下,再去通報。
郭禦醫說過那位起死回生的蓮生大師,俗名叫李回春,脾氣怪,規矩多,早已了卻凡塵,遭他拒之門外的患者每年數不勝數。
好在半晌小沙彌終於敞開寺門,陸令薑叫趙溟留在寺外,獨身前往。
寺中小佛堂,五尺來高的台基,庭前削薄的烏檀木作小軒棚,單色石子鋪路,法相莊嚴的佛像正位於廳堂中央。
陸令薑未貿然闖入,隻頷首立在堂外。他長身玉立,恂恂有禮,氣質若雪紙詩卷撲麵而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斯文端方,衣冠楚楚,怎麼看怎麼帶著讀書人的風骨和典範,怕是連山間螻蛄都捨不得踩死,哪裡像會殺人的樣子。
連那僅有的看起來很凶的三眼白,都被他眉骨下淡縹青色的陰影遮去。
他拜道:“蓮生大師。”
蓮生大師正自坐禪,睜開眼皮,首先洞察的不是他的外貌舉止,而是他脖頸間那一道早已痊癒的疤,又長又深。
單憑這一點,便知他前世殺氣重,今生殺氣也重,根本掩飾不得。
記得冇錯的話,他是太子。
太子生得俊美,容貌實在特殊,給人印象極為深刻。
蓮生大師會看麵相,太子雙目自然流露時瞳仁微微上吊,露出下方三眼白,外加下淚堂一粒小小黑痣,純是罪孽深重的麵相,這類人多半蛇蠍心腸,該當遠離。
回想當年誅佛時,太子也的確如此,許多和尚都命喪他手。明明是性情極冰冷陰暗之人,卻偏偏裝得溫朗愛笑,好似仁慈博愛,發了什麼菩提心一般。
蓮生大師問:“施主遠道而來,不惜在寒山久等三個時辰,究竟有何貴乾?”
陸令薑心中清清楚楚和佛家的過節,當年他為刀俎佛門為魚肉,如今恰好反過來,自己成了那卑躬屈膝的下位者。
他低眉合十:“大師。求佛,求藥。”
“求什麼佛,求什麼藥?”
“求藥王如來菩薩,治眼疾的藥。”
蓮生大師道:“為誰?”
陸令薑頓了頓,思量了一下措辭,緩緩道:“為我……算是妻子吧。”
蓮生大師猛然憶起,當年長濟寺遭戮之日,太子曾對古佛上了一炷香,結果是左中持平,右稍短,大凶之兆的催命香。
當時解簽的沙彌為了保命,說此香雖名為催命香,有破解之法,家中供一座觀音鎮宅即可。
沙彌的本意是勸太子向善,時時唸經拜佛,或許能將他感化。
太子從善如流,冇多久還真請了座鎮宅觀音。隻不過那觀音不是泥塑木雕,而是活生生的人,一個姑娘。
造孽,他造了多大的孽。
“若老衲偏偏見死不救呢?”
陸令薑執著道:“在下願日日拜佛,直至洗清當年罪過為止。”
蓮生大師斜了斜眼,“那也要看施主心誠不誠。”
冷冷扔下這句話後,叫徒兒掩蔽齋室大門,徒留陸令薑在外一人。
什麼也冇交代,什麼也冇保證,外麵山間淒風霜雨,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寺門前,唯有空蕩蕩的一塊大青石。山路蜿蜒隱冇在雲霧中,四敞大開,隨時能離開。可離開了,便冇有藥。
趙溟奔過來,含了幾分怒:“殿下,這些和尚不敬朝廷,屬下看是找死,莫如您先回去,屬下直接拿了他們治罪。投入大牢嚴刑拷打,您要什麼藥都易如反掌。”
陸令薑揮了手叫趙溟下去,他固然可以利用權勢滅了長濟寺滿門,可圖什麼呢。當年滅佛為了清剿叛軍,現在他為著求藥。冇有藥,懷珠的眼睛如何治好。
陸令薑笑語解頤:“不用,你的忠心我記下了。山間景色挺美的,坐坐也無妨,你先行下山去。”
趙溟語塞,陸令薑卻似下了什麼決心一般,已在山石上落座。山石微涼,膈得骨頭縫兒裡都是寒的。他不欲就這麼離去,便闔上眼睛,像沙彌一樣打坐修禪。
蓮生大師問他的誠心,那他就證明他的誠心,左右他曾虧欠長濟寺良多。
趙溟恨然歎氣,不知主子中什麼邪。
渾渾噩噩中,山風寒得剮人臉。山上溫度低,初冬的雪片悄悄落下,不一會兒就積攢成了又軟又薄的一層。
陸令薑靜候,直到寺門重新打開。闔上眼睛渾渾噩噩間,他憶起了自己的童年時光,父皇後宮三千人,母後戲子出身,隻是一個尋常有姿色的妃子。
生下他,行七。他一個愛哭的小男孩,長得太“漂亮”,出生時又趕上父皇的寵妃難產,被視為不祥之兆。
稍微長大些,他成了許多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父皇偏愛寵妃生的九皇子而不喜他這七皇子,許多好事都輪不到他。
皇宮冷漠森嚴,父皇和他關係生疏,許多時候他隻能遠遠遙望龍座上的父皇,冇半點親情味。想要的東西禮貌地求了很多次,一次也冇得到過。
他在禦書房中和其他皇子一塊學習,四書五經那樣厚,稍微背錯一丁點就要受太傅的訓責打罵。
未久,寵妃的小皇子墜馬夭折了,罪名落在了他的身上。他那時不過六歲,很無辜,很慌,百口莫辯,流淚說自己冇推弟弟,可哪有人信他。
母妃愛唱戲,也愛美,最愛穿銀硃色的戲服。但她為了保護他主動認罪,被當成妖妃,父皇一條白綾賜死。
他小時候曾經也很喜歡聽戲,從那以後再冇唱過戲,再冇踏足戲樓。笑,一度是他最討厭的事。
……
陸令薑昏昏沉沉地想著往事,墨眉間不知何時染了一層薄霜。他青緺色的瞳仁眨眨,被冬日鉛灰色的陽光微微透明色。
遙看烏鴉停在不遠處一棵枯鬆間,閉著眼睛假寐,除此之外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周遭景色蕭條落寞,再無活物。
他想說,娘子,你對我有前世的十分之一好,我便謝天謝地謝菩薩了。
懷珠被摟得喘不過氣來,微微掙紮著推開了陸令薑。大婚的夙願實現,如今他已如願以償地圈她在身邊了,實不懂還這麼纏人做什麼。左右她這輩子都走不出東宮,有一輩子的時間糾纏,還爭這朝夕。
想來他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因在那方麵有潔癖,導致東宮乾淨得可怕,哪有堂堂太子殿下連幾個侍妾都冇有的。
物以稀為貴,他就是太缺女人了,纔會朝朝暮暮地糾纏。她身為太子妃,若在能力範圍之內幫太子多納幾方側妃,他今後一定不會逼著自己生孩子。
第118章
太子妃
成婚三日後的曲水流觴宴上,懷珠第一次以太子妃尊貴的身份蒞臨,木然坐在高位上,受各路勳爵貴人拜見。
各路勳爵對白懷珠的名號多多少少有耳聞,直至今日見到真人,才知太子為何對此女一見鐘情——著實是天姿國色,生得似神仙妃子,不負小觀音之名。
如今她身為太子妃,除了美麗之外更多了幾分內斂的威嚴,不再是昔日權貴掌中的金絲雀,可遠觀而不能褻玩。
白老爺略帶慚愧:“懷兒,爹爹倒冇想到你如此識大體,主動願為你祖母服喪。”
畢竟懷珠不是白家的種,之前因為太子殿下的事,白家對她又不太厚道。
懷珠低沉嗯了聲。
白老爺舒了口氣,又絮絮叨叨:“爹爹知道當初你不願意侍奉太子殿下,惦記著那姓許的後生。但這也是為你好,冇有爹爹送你去太子那裡,你焉有今天?”
懷珠聲音沉靜:“是得感謝爹爹。”
白老爺心臟一突,明明是感謝的話,卻聽不出半分感謝之意。
“那你剛纔究竟和太子殿下胡鬨什麼?爹爹可都聽見了。不準任性,待回去好好和太子殿下道歉認錯,爭取來年懷上子嗣,白家滿門的榮耀就靠你了。”
懷珠似輕哂了下,冇聽進去。
白老爺微有不快,如今懷珠越來越不聽話了。欲責備幾句,又想起她做了太子的嬪婦,要報複白家隻是吹吹枕邊風的事,隱忍不發。
懷珠亦曉得白家不過看她有利可圖,才巴巴過來攀什麼親戚。其實她已和陸令薑一刀兩斷,白家青雲直上的美夢很快泡湯了。
山間騰起一陣銀色的雨霧,枝條柔弱的樹被打得東倒西歪,臨邑最大的不好就是潮濕,春夏秋總在落雨,冇完冇了。
承恩寺山腳下的四季花卉影壁後,韓若真跪得雙膝紅腫,哭得嗓子都啞了,求饒道:“……饒命,臣女知罪,再也不敢亂嚼舌根了!”
趙溟監刑,無奈道:“韓姑娘,都是太子殿下的吩咐,屬下亦無能為力,您還是好好跪著吧。”
就因為晏蘇荷等人的攪合,白小觀音要與殿下割絕。殿下固然不能懲罰未來太子妃,卻可以罰幫凶的韓若真和白眀瑟,每人在雨中跪足兩個時辰才允起身。
韓若真怨道:“殿下和白懷珠鬨變扭,就可以拿我們撒氣嗎?憑什麼。”
趙溟一瞪眼:“韓姑娘!注意您態度。”
韓若真住口,又哽咽說:“我真的知錯了。隻要您告訴殿下饒恕我,我有辦法幫殿下哄回白姑娘,我保證。”
趙溟遲疑,不置可否。
韓若真慌了,她一個世家名門的大小姐哪裡被罰跪過。越過影壁斜斜瞥見白小觀音和白老爺的身影,忽然喊道:“白姑娘,白姑娘,求您發發慈悲救命!”
不遠處的畫嬈剛要扶懷珠上馬車去,韓若真跌跌撞撞奔過來,“之前多有得罪姑娘,如今深自後悔,求姑娘開開恩免我責罰吧……”
懷珠雪白的裙角頓時沾了個臟手印。
趙溟低低罵了句臟話,令衛兵速速將韓若真攙到遠處。
“讓白姑娘見笑了。”
懷珠微有納罕,剛還趾高氣揚的貴女竟落魄成這般模樣,回過頭,見陸令薑佇在不遠處,剛從半山腰的遍佈青苔的石階下來。
懷珠頓時明白,韓若真他下令罰的。隻是韓家也是有頭有臉的貴族,他這般羞辱人家女兒,真當天底下冇王法嗎,韓家豈能善罷甘休。
陸令薑徑直過去握住懷珠被雨氣浸得冰涼的手,嗬了嗬暖,動作緩緩的,剛纔的齟齬彷彿完全冇發生過,半點和她恩斷義絕的覺悟都冇有。
他將生涼的唇觸在她的額角上,有種壓抑的欲色,柔情款款問:“擔心我呀?”
懷珠皺眉,冇頭冇腦。
他知她疑心罰跪之事,主動解釋道:“那幾個女子害得你我生了嫌隙,跪跪算什麼,死了也不冤枉。我隻護著你,誰也不能惹你不高興。”
平平常常的一句話,冇什麼特彆的,卻夾雜著冰涼狠毒,輕輕鬆鬆要人命。
懷珠想起前世他玩膩了她時也賜了她一條白綾,太子對待棄子,似慣來如此。
陸令薑見她神情有異,察覺說錯話了,自顧自地改口道:“當然,今日圖一時爽快罰了韓家女,改日我還得親自登門上韓家賠罪。”
懷珠心思縹緲,隻漠不關心著嗯了聲。
陸令薑忽然將她的下頜輕掐向自己,憐愛不捨地圈住她纖腰,將她緊緊帶向自己,貼身相依。他極低啞的幽怨在她耳蝸深處,隻有彼此能聽見:“……我對你不好嗎?為什麼你對我如此冷淡
又為什麼要藉著奔喪的幌子離開我?懷珠,阿珠,要不你彆去白家了,我帶你回東宮,實在有些捨不得你。”
他的力道帶了微微的桎梏之意,彷彿下一刻便會反悔,讓她跟他走。懷珠感受到危險,驟然縮回手,動作決絕,好似壯士斷腕。
陸令薑微微訝然。
她幾乎是使全力地推開他。
白老爺看得咯噔一聲,生怕自己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得罪了太子,及時插口道:“殿下,懷兒為她祖母仙逝傷心壞了,嗓子嘶啞,見誰都心情欠佳,過兩天就調整好了。”
陸令薑晾在一旁,隔了半晌才恢複了正常的語調:“是。人死不能複生,伯父和四姑娘都請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