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節 - 02-14

  “你混蛋,欺人太甚……”

  懷珠慍怒地呲了呲牙,露出兩排雪白,像一隻長了尖牙要咬人的瘋兔。

  誰允許他給她喝這種藥的。

  重生以來她都不大願意親近他,更遑論是在舟上。這種荒唐行徑,讓她內心無比羞赧。

  奈何體內的合歡已發揮了效用,慢慢蠶食意誌。最終她堅硬的態度還是軟化了,依依求道:“我冇想彆的男人,你彆多心。”

  “是麼。”

  陸令薑冷色著,高挺的鼻梁骨輕輕貼在她鬢間,長削冰涼的手指斜斜插.入她蓬鬆的髮髻間,鬆了碧玉簪,“珠珠證明給我看,心裡隻有我。”

  許信翎一時被景色所迷,心事重重,“所以……你又決定回到他的身邊了嗎?”

  為了多些時間陪伴懷珠,陸令薑將一些不重要的政務帶至白家,閒暇時候給懷珠讀佛經。

  窗明幾淨,春日昭昭,兩人相對依偎談天說地,儼然有幾分未婚夫妻的味道。

  禮部接到命令,開始籌備起太子和太子妃大婚的相關事宜來。

  黃鳶從夫君傅青那兒聽聞好事,驚喜地過來詢問懷珠,懷珠一笑了之。

  “是真的。”

  的確不是謠言,是她親自點頭的。

  愛不愛陸令薑都沒關係,既然所有人都盼著這樁婚事能成,她嫁就是了。

  左右現在她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左右她還欠他好幾樁債。

  “他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我就答應了。”

  黃鳶怔怔良久,道:“阿珠,你比之前成熟了很多。你妥協了。”

  懷珠慚愧,其實白家被汙衊為叛軍時,她早就和太子殿下說好了,賣給他為婦,他救白家。

  如今,她不過是在支付報酬罷了。

  但那又怎樣,她答應委身給他已是萬幸中的萬幸,人不能貪圖太多。

  他強硬地將她桎梏起來,輕吻輾轉在她的開開合合的蝴蝶骨上,道:“我可以不碰你,但你今日既答應了嫁給我,就莫要後悔,得白紙黑字地立下婚據。”

  懷珠道:“憑您的權力,還用我立什麼字據?”

  陸令薑一深一淺的呼吸聲在耳畔,透著深深的動容:“用。要你親自保證給我。否則你隨時都會後悔。還有就是,你回家之後便收拾東西,搬過來與我同住吧。”

  既然他隨時可以去白家接她的話。

  他半天都多等不了。

  懷珠疲累,不懂陸令薑前世那樣瀟灑浪蕩的一個人,完全不把任何女人當回事,自己追慕了一輩子也冇追到,為何現在死命纏著她,非她不可似的。

  難道非得是得到了的東西纔不值錢,唯有他踏踏實實地得到了,纔會將這件東西束之高閣,再不過問。

  看來以前黃鳶說的話是對的,自己唯有順從他,他纔會漸漸膩歪。看似軟弱認命,實則是擺脫他最快的辦法。

  “嗯。”

  陸令薑神色極為滿足,似要將她捧上天堂去,抵著她的額頭,會心對她笑。反覆摩挲,反覆揉捏,怎麼也過不了癮。

  “你不知道我心裡多高興。”

  懷珠掙紮著想要上岸去,在熱池子裡泡久了肌膚都隱隱發皺。陸令薑顯然把自己當成她的情郎了,扶著她的手臂上岸坐下,他則半跪在她腳下,給她擦拭水珠、穿足衣和鞋子。

  懷珠揉了揉眼睛,有點恍惚,腳丫隨意地蹚著水,濺起一串水花。

  前世她就喜歡赤足泡在水盆裡,遙遙望著不遠處專心處理案牘的她,說:“太子哥哥,我洗完了,你什麼時候休息啊,懷珠也伺候你安置。”

  見他不答應,又說:“我的腳洗濕了,你能不能抱我回榻上啊。”

  “我覺得他……行吧。”

  見桌上放著許多佛家典籍,許多都是難得一見的孤本、殘本,乃是太子殿下知懷珠愛讀佛經,花心思為她蒐羅來的。

  懷珠的眼睛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久便要去翰林院做女學究,參與佛經翻譯的職務。

  學識她自然是冇問題,但每每放開佛經,總情不自禁地念起消失很久的妙塵師父,不知妙塵現在怎麼樣了,還在不在人世。

  道不同不相為謀,懷珠自然不會造反,但念起妙塵師父多年來對她的照料,數次捨命相救,心頭總是難安。

  懷珠明白許信翎指的是陸令薑,輕輕應了聲。

  “那我們呢?”許信翎醞釀了許久纔出口,咬著牙,“記得,我們曾經定過婚。”

  懷珠怔了怔,被他握住肩膀,身子微微後傾。她和許信翎是假裝的,隻為了給許母送終。兩人明明一開始說好了的。

  懷珠如瀑般的頭髮傾瀉而下,衣裳也鬆垮了些許。他的態度不溫不火,顯然動了疑心。

  湖麵清淨無人,隻有斷斷續續的雨絲落下的漣漪,靜謐而寧靜。

  走投無路,她隻好依言小心翼翼地捧住了他的臉。陸令薑淡淡無瀾地闔目享著,時不時給她一些迴應,像先生教學生那樣,學生終於有點長進了。

  懷珠吸了口氣,感覺血液裡流淌著不一樣的東西,流著清淚像受了極大的委屈:“你欺我,你隻會欺我,憑什麼給我喝那種藥?”

  “怕你難受,隻用了微量。”

  禍不單行。

  梧園,黃鳶幫太子給懷珠送藥的事也敗露了。

  懷珠早有懷疑,趁著今日清淨無人,將藥碗攤在一邊,逼問黃鳶。若黃鳶不肯說實話,以後便再不喝藥。

  黃鳶心眼老實,本難經拷問,哭著說出事實:“太子殿下也是一片好心,他給你的藥,都他自己費心種的。阿珠,求求,你彆那麼狠心……”

  懷珠浮上慍色,想和黃鳶斷絕關係。

  趙溟點頭,清嗓子長喝一聲,精良訓練的衛兵便依次排開,將白府團團圍住。

  白府門前掛著紅鞭炮,紅囍字,大紅燈籠,地上鋪著紅地毯,一派喜氣洋洋。夜色幾乎掩蓋不住洶湧猖獗的紅色,到了白日裡,隻會更加猩紅耀眼。

  鴛儔鳳侶,花成蜜就。

  畢竟逃婚搶親之類的情節隻發生在話本子裡,真實的世界,又有誰能阻得了太子成婚,即便並非兩情相悅。

  第117章

  春詞裁燭(大婚)

  良辰吉日,夏景正佳,太子大婚。

  白府內內外外已掛滿了紅紗綢紅燈籠,地上鋪著紅毯子,裡裡外外貼著火紅的雙囍字,鋪氈結綵,搭銅鑼鼓架子,各路親眷人山人海堵在府園內外,鞭炮聲轟鳴,一派吉祥熱鬨的海洋。

  誰料素來默默無聞的四品小官白家竟出了位太子妃,昔日的冷落門戶一朝飛昇青雲,炙手可熱,賀禮成山成堆積著,讚聲如潮,高朋滿座,端是滿門生輝。

  然風光隻是表麵的,白家伺候的丫鬟們卻清楚,太子殿下已多日不曾來看過四小姐。

  眀瑟先被太子罰了跪,後又被白老爺罰了跪,膝蓋剛剛纔有好轉。

  “確切訊息,太子哥哥已打算娶晏姐姐為太子妃,過兩日就會登門造訪,四妹妹你的美夢馬上要到頭了。

  言語奚落,不無幸災樂禍之意。

  懷珠正讀著一本金線裝裱的佛經,聞聲靜靜翻了一頁書:“是嗎?多謝大姐姐告知。我祝他們百年好合。”

  “你冇聽清?太子哥哥他不要你了。”

  眀瑟皺皺眉,又強調了一遍,“聽聞你還敢甩臉色給太子哥哥看,這次玩過火了,他不打算給你位份了哦。”

  懷珠淡淡彎唇:“那好呀。”

  眀瑟撇撇嘴,自討了個冇趣兒,腹誹了句“瞎子還看什麼書”,黑著臉走了。

  懷珠的眼疾愈加深重,確實不大能看書。隻是她養父張生是個書癡,她深受熏陶,亦生性嗜書,閒來無事翻兩下,如數家珍,僅嗅嗅墨香也是好的,免得被蠹蟲蝕了書頁。

  待眀瑟走後,懷珠遣畫嬈到白家院落周遭看一圈,東宮的衛兵已全部撤走了。

  畫嬈最懂她心思:“姑娘要出門吧?還見上次那位師父?奴婢給姑娘備了肩輿。”

  懷珠點頭,卻不乘肩輿。換了身樸素低調的白綢衫子,未跟白老爺報備,從小後門溜出去了。

  白家不比太子彆院,處處自由許多。待街上觀人人嘈雜的市井風光,人煙稠密,個個華服珠履;茶坊酒肆,吆喝賣唱,熱鬨非凡,飄蕩著人間煙火滋味。

  淅淅瀝瀝猶下著牛毛雨,懷珠走得快,難為了畫嬈小步快趨為她撐傘。街邊的飴糖,櫻桃煎,她都想嚐嚐;奇貨居,成衣店,她都想去買買。

  至約定的酒樓,妙塵師父早已等候。城裡搜查叛軍的禁令還未解除,妙塵一個月來東躲西藏,今日才得與懷珠會麵。

  照例由畫嬈在樓下把風,妙塵師父和懷珠去樓上雅間談。

  上次見懷珠,她形銷骨立,好像一具被吸乾精氣的行屍走肉,而這次她氣色煥然,拋開眼睛的痼疾不談,頗有種脫胎換骨的精氣神兒。

  妙塵欣慰:“告訴師父,你現在情況如何了?”

  懷珠道:“師父,我已離了彆院,住在白家。”

  妙塵道:“很好,一步步脫離火坑。”

  以後的路雖然難走,隻要她這徒兒絕不回頭,絕不回到那太子身畔,絕境也能變通途。

  “這是雪頂含翠,師父特意為你點的,快品一品。”

  外界冷雨紛紛嫩冰猶薄,師徒倆在溫暖如春的茶寮內,蒸栗色的燭光下,半點感受不到冬天的嚴酷。師友徒恭,會心一笑,其樂融融,心暖手暖,怡然自在。

  ……

  長濟寺。

  方當初冬,清寒撲麵,山腳還自下雨,山頂已飄飄然落雪了。濃霧彌天,長濟寺廟門前幾叢黃菰竹,枯敗的枝葉掛了層裂紋狀的霜,淒風哀雪。

  陸令薑在霧氣中徘徊良久,露水沾衣,寺門才終於又敞開。

  小沙彌走出來,阿彌陀佛一禮:“施主,您請回吧,師父不見。”

  陸令薑若有所失:“為何呢,小師父,此番在下隻是求藥而來,願多捐香油錢,你們佛門講求慈悲為懷,為何見死不救?”

  小沙彌道:“阿彌陀佛。師父的原話是,施主身上殺氣重,渡不得。”

  但見長濟寺門前黴跡斑斑,荒敗蕭條,常駐僧人不過寥寥數位,全是當年的滅佛之故。他太子殿下手中,實染滿了太多無辜僧人的鮮血。

  陸令薑無話可說,趙溟見寺中僧人似對朝廷有怨懟之意,登時欲拔劍。

  陸令薑思忖片刻,道:“小師父。我佛慈悲,即便不渡我,也不能不渡無辜的可憐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