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 02-14

  原來太子都聽見了。

  眀瑟激靈,不敢說話。太子哥哥不是不認識白懷珠嗎,為何那樣護著她?

  韓若真卻知道太子向來是聖人脾性,慈悲心腸,對誰都一副老好人的樣子,憤憤難平,轉而向晏蘇荷咬牙切齒道:“晏姐姐,你做做主!是非黑白在此,求你給個公道……”

  話未說完,忽又捱了趙溟一耳光。趙溟常年練武下手重,啪啪到肉,不留情麵的一掌下去,打得韓若真臉腫如爛桃。

  “韓姑娘!太子殿下在此,您的意思是太子殿下不辨是非黑白,不給公道嗎。”

  趙溟是武夫,打得極為嚴厲,韓若真嚇傻,瑟瑟骨抖,跪地連求饒都忘記了。

  陸令薑溫文一笑帶過,叫趙溟扶起:“得罪韓家妹妹了,些許小事何必較真,你們兩位姑娘各退一步也就過去了。”

  太子最是公正,仁德,罰韓若真是她確實做錯了,周圍諸人皆噤若寒蟬。

  後園開始下雨。日冷風寒,枝柯間的嫩冰被凍得酥脆,雨色給秋色蒙上一層薄薄的蛛絲白紗。

  氣氛略有些僵滯,晏蘇荷一邊撐起傘,一邊合時宜地和懷珠致歉:“妹妹們胡鬨,還請四妹妹莫要介懷,原諒她們,有什麼錯我擔著。”

  她說得光明磊落,大有正宮風範。也一句話也拉開親疏,懷珠是外人。

  轉頭又對陸令薑,目光盈盈,像妻子望向丈夫的自然:“太子哥哥,也叫若真妹妹和眀瑟妹妹原諒了四妹妹吧,打人之事傳出去可不好聽,都是未嫁姑孃家珍貴的名節。”

  懷珠漫不經心在一邊瞅去,晏蘇荷正和陸令薑撐一把傘,並肩站立,羅衫挨蹭,郎才女貌的太子和太子妃。

  而陸令薑的仙鶴長眼,下淚堂的那粒黑痣,衣冠楚楚的書卷氣,瀟灑輕佻的浪漫,幽默的笑語……曾經令她眷戀至極的每一寸,全在不經意間給了晏蘇荷。

  他那時對正室妻子的尊重,愛護,對妾室卻可以隨意撥掉衣裳分開雙膝,浪骸玩弄一整夜,事後丟下一碗避子湯。

  見他親切對晏蘇荷說:“你做主。”

  前世臨死前——“太子殿下與晏姑娘青梅竹馬,自幼結為姻婚之好。”“咱們太子殿下專情,答應和太子妃一生一世一雙人,永不納妾。”

  雨水越來越大,懷珠靜靜站在雨中,懶得再看這兩人恩愛。執念早已放下,眼下諸人皆在,正是求恩典好時機。

  她麵龐輕輕鬆鬆一笑,神色光明磊落,答晏蘇荷方纔的話:“好啊,原諒。”

  緊接著驚雷般的:“……也盼太子殿下何時發發慈悲,放無辜被搶的民女回家呢。”

  第11章

  斷情

  清風中懷珠的白衫微動,如一株落滿雪的鬆木,傲然獨立,骨子裡透出冷寂和蔑視,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晏蘇荷僵然,錯愕不已。韓若真、眀瑟和黃鳶猶如悶雷灌耳,目光齊刷刷地望向太子殿下,如一顆顆釘子。

  陸令薑亦沉默一息,恍若置身熊熊烈火中。她好厲害,短短兩句話就把他釘在恥辱柱上,罪人似地等待審判。

  外人看太子的樣子,衣冠楚楚,斯文有禮,濯濯如春月柳,肅肅如鬆下風,恰似文公孔孟聖人在世。

  誰知道一個後院乾淨、放款賑災、孝順父母,甚至連雨後蜻蜓都捨不得碾死的菩薩心腸之人,暗地裡卻沾滿了肮臟,人麵獸心,竟做出強搶民女的卑齪事。

  眾人難以置信,晏蘇荷更是含淚,期待著太子怒喝一句放肆,將這胡言亂語的白懷珠拖下去,證明清白。

  可過了會兒,太子的反應卻隻是輕淡漾出一笑,道:“……那不太行呢。”

  他的臉色很快轉圜,神情氣度亦脫離了最初的驚訝,變得平靜沖和,微翹的尾音沙沙的甚至帶一絲繾綣的味道。

  “小觀音。你提這個要求是不是有點無理取鬨了?”

  眾人險些被狎昵的“小觀音”二字麻得靈魂出竅,見太子狀貌親密,語氣稀疏平常,顯然坐實了兩人確有雲.雨私情。

  懷珠秀眉深蹙,本以為陸令薑當著未婚妻的麵不願公開,趁此把事捅出去,鬨得越大越好,好令陸令薑迫於輿論就範,誰料他竟敢大方承認。

  陸令薑緩緩走到懷珠身畔,在眾人震驚木訥的注視下,抬起皦白的食指撥了撥她頸間衣領,顯露昨夜一道未褪的痕。

  “……隻因昨晚冇讓你玩玩我,你就氣成這樣,恨不得當眾指責我,嗯?”

  隱秘齷.齪的閨房行徑被他這般自然流暢地當眾說出來,言語笑謔,令人心跳一怦,想入非非。

  黃鳶呆呆張著口,無法消化。韓若真更是如遭雷劈,如身在夢中,原來白懷珠家裡的夫郎就是太子哥哥。

  眀瑟怔怔跌在地上,羨慕嫉妒恨地攥緊裙角,白懷珠這幾年不是被老男人圈養了嗎,怎麼和太子哥哥扯上了關係?明明前兩天相見他們還互不認識。

  抬眼,見白老爺匆匆趕來。

  白老爺那副不算震驚的神情早已衝賣了一切,原來爹爹早就知道。甚至有可能,便是爹爹把四妹妹獻給太子哥哥做嬪婦,以博仕途的。

  為什麼白家四女兒個個天生麗質,偏偏是懷珠?就因為她白小觀音的虛名,榻上會勾男人?

  眀瑟幾乎崩潰,羨得牙根癢癢。

  晏蘇荷也慌了,哀怨交集,臉色慘白,崩潰的哭嗓:“太子哥哥——”

  淚水涔涔而下。

  陸令薑並冇有要和晏蘇荷解釋的意思。既然口子已經扯開了,索性將猜疑坐實。男未婚女未嫁,各玩各的,現在他們誰也管不著誰。

  晏蘇荷嫉恨得哭了,髮絲淩亂連雨傘都忘了撐,一向儀靜體嫻的她想發狂。

  訊息飛快蔓延引得整個寺廟地震,人人皆錯愕不堪。白小觀音心比天高,竟勾上了當朝太子,且兩人在一起有很長時間了,舉止親昵。

  甚至有人細緻地發現,太子殿下宮絛的流蘇和白小觀音的樣式相同,都是藕絲秋半色,觀音低眉形,連玉佩的缺口一凸一凹都能匹配上,很大可能是眷侶款。

  隻一陣風的工夫,從前圍在晏蘇荷周圍的蜂蜂蝶蝶都轉向白家,奉承阿諛,讚揚白小觀音才貌兩全,和太子郎才女貌,實屬天作之合。

  白老爺被眾星捧月,心頭惴惴不知是福是禍,怨懟眀瑟。若非這妮子自作聰明,焉有此等無妄之災。

  前院如沸水炸開,懷珠離了承恩寺一路狂奔,風雨潮濕地灑在她鬢間,涼涼的空氣透過肺部,她大口大口呼吸著,慘笑著,好像終於衝破了枷鎖。

  畫嬈氣喘籲籲地跟來:“姑娘等等奴婢!嚇死奴婢了,您怎直接將太子殿下和您的關係捅出去了?太子殿下表麵不說什麼,私下定然生氣,免不得叫您吃苦。”

  懷珠摸著自己咚咚蓬勃跳的心臟,今朝方嚐到活著的滋味:“這一步不走,以後吃的苦更多。”

  畫嬈搖頭:“奴婢不懂。太子殿下對您也是好的,從冇苛待過您,您把晚蘇她們這些東宮老仆打發走了,殿下也冇說半個字。殿下還打算給您太子嬪的位份。您為何如此不喜歡殿下?”

  懷珠髮絲滑下亮滲滲的雨珠:“你也覺得我太絕情了,是嗎。”

  陸令薑之所以當眾承認,估計也是看時態無法挽回了,才順水推舟。

  畫嬈愣了下,連忙道:“不,奴婢不敢,奴婢的性命都是姑娘救回來的,一輩子跟著姑娘。定然……定然是太子殿下還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惹您傷心了。”

  懷珠拖著一身濕透的白紗漠然往前走著,若非經曆過徹心腐骨的絕望,又怎能下得了天大的決心。

  承恩寺後山是一座遊山玩水的所在,園林籠罩在天水碧色的煙雨迷濛中,恍若潑墨山水畫的意境。高低錯落的山腰間搭建了個戲台子,寺中佛經會結束後本要來這邊看戲的,然現在所有人喧鬨沸騰,此處寂然空落。

  畫嬈知懷珠嗜好看戲,扶懷珠拾階而上,戲台子正唱著一出《普天樂》,馬丹陽三度任風子的橋段,咿咿呀呀,濃墨重彩唱唸做打,錚錚若玉石之聲。

  戲是在人多時熱熱鬨鬨聽的,此時空自迴盪於寂寥園林之間,平添一絲詭異。

  懷珠坐下,山間戲台子逼仄,醽醁色菀菀柳絲低垂下拂湖麵。這出園林秋色正佳,遠處孤魂野鬼在哭。仰頭見越來越濃的黑雲,霪雨已吞冇了最後幾縷天光。

  山雨欲來風滿樓。

  半晌聞得匆匆幾片腳步聲,太子殿下和盛少暄都到了。從盛少暄臉色的陰沉程度來看,外麵鬨的動靜一定不小。

  懷珠消極晾著不回頭,畫嬈發虛,矮身替懷珠行禮道歉:“太子殿下,姑娘不是故意的,也是情非得已……”

  陸令薑淡淡打斷:“會保護你的主子很好,回去領賞,下去吧。”

  畫嬈激靈,以為太子殿下說的反話,猶猶豫豫再欲替懷珠辯解,卻再冇機會。盛少暄知他們有話要說,知趣兒地坐在角落處靜靜看戲。

  隻剩他們兩人,懷珠垂眼坐著,手心玩著裙角一枚冰涼的珠子。陸令薑從後麵輕輕搭住她纖薄肩膀,如握冰霜,她衣裙被雨浸,風一吹從裡而外透心涼。

  他道:“下雨了也不知撐傘,身子剛好點,淋著了又是一場風寒。”

  摘下自己的鬥篷披在她肩頭,動作溫和,平平常常,卻並無興師問罪之意。

  懷珠默默推掉。雙目還覆著白綾,哪有是看戲,分明在刻意等他。

  她問:“殿下,準備怎麼治我?”

  他道:“我冇說治你,是你治我。”

  氣氛凝滯。

  半晌,陸令薑續續道:“真要我罰?”

  懷珠反問:“你會放過我嗎?”

  他含笑揪她過來,兩根白淨長指輕佻地放到了她嘴裡,摁住了舌頭,幾分威脅的冷意:“那好,這條靈巧的舌頭我先拔下來泡在藥水裡收藏,免得它的主人再出去亂說話。”

  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懷珠咳嗽了聲,乾嘔著。

  陸令薑笑意褪了,指尖還懸掛幾絲晶瑩的液。他不是真要罰什麼,與她笑謔幾句全為了輕鬆氣氛,告訴她有什麼事他都兜著,不必緊張,她闖出天大的禍也無所謂,他永遠會向著她。

  兩人凝神互視,陸令薑淨了手,重新去握她手上的正常位置,暖意激盪於二人掌心間,陰冷潮濕的天氣中分外珍貴。

  陸令薑瞳孔清澈地倒影著她,換回正色,引她坐在太師椅上,自己則掀袍單膝跪在她麵前,兩人視線平等以便於更好地說話。懷珠的角度,剛好看到他喉間那道觸目驚心的橫疤。

  “好了懷珠,我昨晚和你說那些個貴女不好惹叫你小心,現在知道厲害了吧。打了她們就打了,你也彆往心裡去,冇有任何問題。”

  他誠然道,“你纔是我的自己人。以後碰見了麻煩也可以叫畫嬈出手,出了事我替你兜著。盛世美人,白小菩薩,我隻怕你流淚,嗯?”

  他冇告訴她今天他確實有事來不了,但不放心她獨自一人,即便有白老爺護送,到底還是親自來了。

  碰見晏蘇荷也純屬偶然,他到這兒冇見到懷珠,撞巧才同晏蘇荷走一段路,並非什麼太子和太子妃相伴遊寺。他連晏蘇荷一正眼也冇看,一片裙角也冇摸。

  他心裡眼裡都是她。

  “至於公開,你願意公開我們的關係,婦唱夫隨,我皆隨你。左右不日搬去東宮住,到時候普天皆知我們相愛,也無需藏著掖著了。”

  陸令薑微微仰著頭,神色柔情似水,平日冷漠的三眼白也充滿繾綣。

  他之前選擇不公開全是為朝政考慮,雖然他和她後來是相愛的,但他們的相遇卻被扣上了強娶民女的帽子。

  懷珠心悅他,依賴他。今天他為她在韓若真等人麵前撐了腰,也冇計較她大膽妄為捅出二人的關係的事,還巴巴找過來輕憐密語說了這樣多的軟話,她的心結應該解開了。

  他想著她這尊觀音,他一生一世都守在身邊,兩人好好過。眼睛的病他也會幫她治好,她這一生都會十分明亮。

  懷珠卻依舊淡著麵孔。

  台上傳來嫋嫋戲音。

  兩人同時望過去,忽然想起那一日她邀他同看戲,他冇陪她。

  陸令薑頓了頓,應景地提道:“戲?過幾日我單獨陪你一次可好?小玉堂春,你最喜歡的角兒,就我們倆。”

  挑一個春和景明的日子。

  懷珠的態度平靜,他問的話冇答,唯餘空蕩蕩的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