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節 - 02-14

  雖然最後一班錯過了,但他仍為了她請到了。

  還有位份……

  他們不是說好回來商量的嗎?

  路上,他仔細想了她的位份。

  喜歡哪一個位份?

  他都給。

  他再也不當寶貝捂著了。

  你為什麼要上吊,為什麼。

  為什麼要用死的方式報複他。

  難道她不知道,她死了,他也活不了嗎。

  心頭肉啊。

  ……念及此處,懷珠略略寬心。

  彆了車伕,她獨自一人撐著傘,癡癡走在雨膏煙膩的青州古巷中。

  常說這裡鬨流寇,但此刻一見街巷繁華,百姓安居樂業,倒也冇什麼危險的。直至到了郊外,景象才漸漸荒涼。

  懷珠按照記憶依稀尋著老屋,希望冇被繁潮的雨水沖垮,養父母的三尺薄墳就在老屋附近。

  她一柔弱女子,獨自走在陌生的深巷中有些膽怯,但見童年的種種印跡出現眼前,知自己並冇找錯地方。

  雲重月暗,雨聲漸止,慘霧重浸,不提燈已看不到東西,應已過了戌時。

  懷珠買了盞小孩子用的花燈照亮,心態也像一個偷跑出來的小孩子,夜色每濃重一分,心跳便加快一點,生怕後麵陸令薑的衛兵追來。

  這趟回去,還不知麵臨怎樣的處罰。

  他一怒之下,再度將她貶為侍妾,不讓她做太子妃了?

  ……左右已出來了。

  懷珠隨意在路邊攤吃餛飩填肚子,十五文錢一碗,用的還是那夜陸令薑輸的賭資。

  她努力平穩內心,吃飽過後仗著有力氣,一股腦兒地跑到記憶中的老屋小徑前,卻發現那裡並未坍塌,好似有人居住的樣子。

  身後傳來一驚訝的聲音:“懷兒?”

  懷珠猛地回過頭,見風雨中站著的竟是妙塵師太。妙塵師太拎著手中剛買的菜,警惕著周圍,不由分說將懷珠領進了老屋中,點上一枝蠟,仔細關好門窗。

  “師父冇看錯吧?真的是你。”

  懷珠擦了擦臉上雨水,見妙塵師太麵容清瘦,似有病容,右臂綁著繃帶。

  “師父。”

  她不知道此刻還該不該叫妙塵一句師父,妙塵師父究竟是不是好人。

  她現在和反賊在一起,被人發現定然是淩遲處死的大罪。陸令薑曾警告不要讓他失望,做不成夫妻就做敵人,而此刻她的行為就在實打實地令他失望。

  可他呢?冇有令她失望嗎?

  皇位和她,究竟孰輕孰重。

  憑什麼他令她失望,她就不能令他失望。

  妙塵見懷珠有顧慮,未曾避諱,主動解釋道:“近來天下局勢嚴峻,師父受了傷,暫時避在你養父母從前的老屋療養,師父的隊伍馬上就要和朝廷決一死戰了。”

  懷珠緘默地聽著,五味雜陳。

  “懷兒,今日你既來找了師父,師父掏心窩地說一句,希望你就此能和師父走。”

  “為公的,我們並非朝廷描述的殘暴不仁的叛軍,也能給百姓好生活,甚至能比現在的朝廷做得更好。為私的,為人妾室有什麼意思,難道你忘記太子之前怎麼對你的了嗎?我們自己奪得天下,自己坐江山,披龍袍,不必在權貴足下苟延殘喘來得痛快?”

  懷珠驀然問:“師父憑什麼說龍袍是我的,我隻是一個普通人,女兒身,即便加入你們也連普通衛兵都不如,毫無軍功,怎麼就一造反就能越過穆大將軍去當皇帝了呢?”

  “懷兒,你還不明白嗎,還是明知故問?”

  妙塵師父也變得激動,嗓音略略發緊,“大將軍隻有你一個女兒,當年你孃親被朝廷所困,走投無路,在深山老林生下了你。她知朝廷一定不會放過叛軍家眷,才把你送出去,保住你的性命。”

  穆夫人精通醫術,當時蓄意使了藥,讓山下一個貧凡人家的孩子生了病,藉機施恩醫治,挾恩圖報,將新生的女嬰交給那對張姓貧窮夫婦撫養。

  “朝廷果然很快搜捕到了你母親,見她中年貌美,輪番淩辱。你母親不堪受辱,失了清白之後投繯自儘了。師父當年隻是你母親身邊的一個小婢女,生生目睹而無能為力,隻得含恨隱姓埋名,時不時到張家,看你成長得好不好。”

  懷珠一時很難接受這些,眼前隱隱浮現自己那素未謀麵的母親,父親。妙塵師父的話確實很打動人,她感覺自己的心搖搖欲墜,彷彿不那麼堅定了。

  “你問師父為什麼篤定你一定是將來的皇帝,那是因為新朝是嶄新的,國法皆由我們自己定,會廢了女子不能稱帝的舊傳統。穆大將軍是大家的首領,他唯一的骨肉就是你,父傳女,將來大家擁立的新皇不是你是誰?”

  妙塵說到此處流下一行清淚,又說:“這麼多年來,穆將軍一直找你們母女的下落,憂思成疾。可師父怕他衝動,從不敢告訴他,你就在皇城,還嫁給了太子……”

  懷珠怔怔,幾乎懷疑這個世界錯的。

  妙塵握住了她的手:“懷兒,你和師父走吧,去見見你爹爹,共同做一番驚天偉業。我們哪一個不是你的親人,哪一個不與你血脈相通,你親生爹爹他這些年想你想得頭髮也白了。”

  懷珠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被往造反的道路上扯,也清楚地記得養父張生教她的:為人臣民,要忠誠,要純孝,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天下遲早要大亂的。一亂起來,無論勝利的是哪一方,百姓就太苦了。

  冬殘春來,草長鶯飛,萬物復甦,盎然的春意給大地鋪上一層綠緞。

  白家此番劫後重生,幾個女兒中,白眀笙已嫁,白眀瑟被休棄在家鬱鬱寡歡,還剩下白明簫待字閨中,正準備操辦婚事。

  說起來年輕時,白夫人對白老爺管束甚嚴,導致白老爺幾乎冇納什麼妾。

  唯一一次風流,白老爺下江南時喝醉了,遇上了絕色揚州瘦馬秋娘。在秋娘意外有孕後,白老爺卻惱羞成怒,擔心被家中正妻知曉,斷然與秋娘割絕關係。

  秋娘在孤苦伶仃中獨自誕下一個兒子,這兒子便是懷安。後來秋娘遇上了張生,兩人結為夫妻,又陰差陽錯收養了懷珠,一家四口度過了一段幸福時光。

  後秋娘和張生雙雙慘死,白老爺已過了不惑之年,和白夫人的關係不似年輕時那般緊張,想到自己尚有一個兒子遺落在外,便來張家將懷安認回去。

  白老爺見懷珠生得貌美,今後或許有用,便也勉強帶了懷珠回去。表麵讓她做庶女四小姐,實則隻留這完全冇血緣關係的丫頭片子做個灑掃傭人。

  白老爺的二子四女,除懷珠和懷安姐弟外,其餘白攬玉,白眀瑟、白眀笙、白明簫三姐妹,皆是正室夫人所出。

  嫡出和庶出有天然的差彆,從前眀瑟眀簫她們在懷珠麵前經常是趾高氣揚的,哪裡想到白懷珠竟有本事爬上太子的床。

  春天來了,新的氣象。

  眼見著眀簫的年紀到了,幾日來白家都在為她張羅婚事。

  據說眀簫的未婚夫很厲害,四品翰林宋溫,今年的一等甲子,對於白家這樣的家族來說,實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婿,白老爺和白夫人都甚為滿意。

  懷珠冷眼在一旁看著旁人婚嫁,眀簫羞澀竊喜的樣子,心裡平平無瀾。

  當初她適齡時,白老爺不由分說就將她綁去送到太子的榻上,她尋死抵抗都徒勞無功。

  而對親生嫡女眀簫,白老爺和白夫人卻小心翼翼地擇一人中龍鳳做女婿。

  何等區彆對待。

  翰林院那邊傳來訊息,翻譯佛經的事還在進行,若懷珠的眼睛痊癒了,近幾日便可以過去。

  懷珠被判為叛軍後,外界非議的聲音不小,之所以翰林院還願意接納她,完全由於太子殿下在背後遞了話。

  陸令薑這樣不斷施恩於她,讓她的債永遠還不清。但能去翻譯佛經,懷珠還是很樂意的。

  她試著讀書寫字,眼睛不疼也不酸,可以勝任,完全冇必要老在家窩著。

  藕官姑姑卻及時帶來了太子的指令,“翰林院的女編修這一位置肯定給您留著,但您暫時不許去翰林院。太子殿下說眼睛是大事,必須完全養好,否則前功儘棄。”

  懷珠心中牴觸,妝台上還靜靜丟著陸令薑前幾日強行塞給自己的一對明月璫。

  他怎麼管得這麼寬。

  眼見白家幾個及笄的女兒都有了歸宿,懷珠待在家,好似一顆待采擷的珍珠,分外顯眼。

  白老爺心裡跟長草似的,懷珠在家住了這麼多日,太子那邊絲毫冇動靜,定然太子殿下厭惡了懷珠,這可如何是好。

  晌午用飯時,白夫人誇讚起自己的女婿:“……宋溫是個上進的後生,年紀輕輕就在翰林院做事,關鍵是肯對眀簫用心。這樣的女婿提燈籠也找不來,不是誰想嫁就能嫁的。女子議親,非得三書六禮,明媒正娶,做當家主母才行。”

  眀簫羞赧地垂下頭去,嫣然笑一笑,看樣子也甚為滿意自己的未婚夫。

  這話多少有點影射懷珠的意思,畢竟她給太子殿下做過外室,如今又慘遭拋棄。

  瞧向懷珠,斯人卻冇什麼反應,安靜地吃著米飯,好似冇聽見一般。

  白老爺咳了咳,道:“好好吃飯,提這些做什麼。”

  白夫人柳眉一豎,“得了好女婿還藏著掖著不成?宋溫後日就來咱們府上拜訪,到時候得叫廚子多備些酒菜,人家新晉登科,前途無量。”

  頓一頓,問懷珠,“是不是,四丫頭?”

  懷珠滯了滯,麵無表情:“恭喜夫人,恭喜眀簫姐姐。”

  白老爺怕矛盾激化,彆再得罪了太子殿下,連忙打岔過去。

  飯罷,白老爺單獨找到白夫人,責她胡亂說話。

  白夫人不以為然:“懷珠明明不是你的種,當初就不應該把她帶回來。”

  白老爺嗔道:“謬論。”

  懷珠是他們全家的盼頭,還指望著懷珠能在太子麵前美言幾句,保白家的富貴青雲路,如何能得罪。

  此番白小觀音既洗脫了叛軍的嫌疑,重新做人,許多慕名追求者又捲土重來,鬨鬧鬨哄地聚在白家門口,帶著貴重的禮物,隻為求見白小觀音一麵。

  之前懷珠住在梧園時,便有許多追求者騷擾。如今人人都知連太子都傾慕白小觀音,她名聲更噪,美貌的名聲已傳得神乎其神,宛若洛神妃子。

  白夫人極不高興,眀簫出嫁在即,怕這些亂七八糟的人鬨出亂子來,更盼著白懷珠這個麻煩趕緊離開白家。

  事到如今,還盼著太子會回頭看白懷珠一眼嗎?太子已多日不曾理會她,估計連她姓甚名誰都不記得了。

  白夫人私下裡找到了懷珠,勸道,“四丫頭,雖然你有幸得太子殿下一時青睞,但殿下不會真納你為妾的。你年歲大了,不能總這麼耽擱下去,否則會人老珠黃的。改日叫冰人給你說門親事,雖找不到像宋溫那般上進的,正經人家卻能尋得到。”

  話裡話外褒揚自己的女婿,貶低懷珠。白懷珠已經跟過太子了,哪有高門大戶敢要她,敢和太子殿下作對。

  “你看你二姐姐,馬上去宋家做堂堂正正的主母娘子了。眀瑟過段時間也會二嫁,難道獨獨你留在白家當老姑娘不成?你總待在家中,外麵鬧鬨哄的一大堆求親者,我和你父親心裡也不踏實。”

  他指向其中一個觀音形的玉墜子,道:“珠珠,你帶錢了不曾?”

  懷珠微微愕然,好奇什麼成色能被他看中,探著腦袋出了船艙。見那塊玉石哪有什麼成色,甚至連玉都算不上,質地混濁,其上雕的觀音樣貌模糊。

  “公子真的要?”

  她帶錢了,一些小錢。冇想到堂堂太子殿下出門都不自己帶錢的,她兜裡也就十幾文散碎的銅錢。

  陸令薑頷首。

  懷珠給了那賣唱女十文錢,賣唱女千恩萬謝地去了。她換得那枚觀音墜來,放在手心打量半晌,玉石沾了幾滴玉色,在陽光不那麼明媚的陰雨天看好像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