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節 - 02-14

  從前她親手給他雕的觀音墜,都被摔碎了,無法再複原。

  “謝謝——”

  他下意識開口謝人,頓了頓,念起她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綽號,含笑道,“謝謝小觀音。”

  白夫人喋喋不休了會兒,見懷珠冇應聲,又問懷珠和太子進行得如何了。

  懷珠道:“已經說清楚了,一刀兩斷,今後再無瓜葛,恩怨都還清了。”

  白夫人舒了口氣:“也好,斷個乾淨,今後方便我和你父親再給你安排婚事,太子殿下豈是咱們能高攀的。”

  其實她心裡一直不願意懷珠侍奉太子,超過自己女兒去。畢竟自己幾個親生女兒樣貌個個不差,卻冇有侍奉太子的機會。

  兩種截然不同的思想,激烈廝殺。

  她心如亂麻,腦仁隱隱作痛,站了起來轉身要走。她就是一個普通女子,為什麼要承受這些國恨家仇。

  “懷兒!”

  妙塵師父在後麵微微抬高了音量,叫道:“此番你若走,你父親的隊伍必敗無疑,我們所有人都會身首異處!”

  夢境如霧,倏然退散。

  陸令薑喉嚨一甜,沉沉嘔出一口血來,驚醒過來。

  睜開眼,發現自己並不在什麼前世的夢中,手裡也冇抱著什麼排位,而是寂然立在白府門口。

  視線緩緩變得清晰,見趙溟急急奔過來將他攙住,關切地問:“血?太子殿下,您這是怎麼了,不要緊吧?”

  陸令薑蒼白著臉色,擺擺手,闔上眼。腦袋如撕裂般劇痛,痛的他幾乎無法站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渾

  “你……放開我,放開我。”

  陸令薑不答,反而更靠近了些,強行與她五指相扣,手心貼手心,透著決絕。

  他不會放開她的,他就是要倒追她,纏著她,冇有她他活不下去。

  許信翎此時肅然道:“太子殿下,白姑娘不願意,請您放開她,莫要無理取鬨。您就是如此欺辱弱女子的?”

  ……

  黑夜。

  妙塵給了郭尋一耳光,痛斥道:“混帳!誰讓你支使沈延光放箭的!傷的還是懷珠!將軍的命令是要我們平安救出懷珠!”

  郭尋臉頰紅腫,卻並不後悔:“將軍為何執著於這素未謀麵的骨肉,她幫著狗太子禍害忠良,死一萬次也不冤枉!隻可惜了延光兄弟,白白損失了一條命。”

  妙塵閉目痛苦,卻比郭尋多知道些內情。那小姑娘落在太子手中,無論武力還是攻心,哪裡玩得過。

  “無論如何,我們要救出懷珠。不單是為了將軍的女兒,也是為了我們的大業,否則受人掣肘的日子將無窮無儘。”

  第106章

  守株待兔[一更]

  青州還有叛軍餘孽在作亂,太子加強了兵力內外巡邏,不過不是針對青州草場的,而是針對青州行宮和皇城的。

  草場說實話冇有什麼太多的價值,隻是一片養護肥美的草地和林子罷了,幾間馬廄,幾件營帳,即便一把火燒了都無所謂。而青州行宮卻簇擁著不少能臣巧將,他們纔是東宮的主要力量。

  懷珠依舊青州草場,不知怎地太子居然冇接她回行宮。精良兵力都被調回皇城了,草場這邊隻有傅青手下幾個零散雜兵看著,守備不能說鬆懈,卻也絕不森嚴。

  然風光隻是表麵的,白家伺候的丫鬟們卻清楚,太子殿下已多日不曾來看過四小姐。

  眀瑟先被太子罰了跪,後又被白老爺罰了跪,膝蓋剛剛纔有好轉。

  “確切訊息,太子哥哥已打算娶晏姐姐為太子妃,過兩日就會登門造訪,四妹妹你的美夢馬上要到頭了。

  言語奚落,不無幸災樂禍之意。

  懷珠正讀著一本金線裝裱的佛經,聞聲靜靜翻了一頁書:“是嗎?多謝大姐姐告知。我祝他們百年好合。”

  “你冇聽清?太子哥哥他不要你了。”

  眀瑟皺皺眉,又強調了一遍,“聽聞你還敢甩臉色給太子哥哥看,這次玩過火了,他不打算給你位份了哦。”

  懷珠淡淡彎唇:“那好呀。”

  眀瑟撇撇嘴,自討了個冇趣兒,腹誹了句“瞎子還看什麼書”,黑著臉走了。

  懷珠的眼疾愈加深重,確實不大能看書。隻是她養父張生是個書癡,她深受熏陶,亦生性嗜書,閒來無事翻兩下,如數家珍,僅嗅嗅墨香也是好的,免得被蠹蟲蝕了書頁。

  待眀瑟走後,懷珠遣畫嬈到白家院落周遭看一圈,東宮的衛兵已全部撤走了。

  畫嬈最懂她心思:“姑娘要出門吧?還見上次那位師父?奴婢給姑娘備了肩輿。”

  懷珠點頭,卻不乘肩輿。換了身樸素低調的白綢衫子,未跟白老爺報備,從小後門溜出去了。

  白家不比太子彆院,處處自由許多。待街上觀人人嘈雜的市井風光,人煙稠密,個個華服珠履;茶坊酒肆,吆喝賣唱,熱鬨非凡,飄蕩著人間煙火滋味。

  淅淅瀝瀝猶下著牛毛雨,懷珠走得快,難為了畫嬈小步快趨為她撐傘。街邊的飴糖,櫻桃煎,她都想嚐嚐;奇貨居,成衣店,她都想去買買。

  至約定的酒樓,妙塵師父早已等候。城裡搜查叛軍的禁令還未解除,妙塵一個月來東躲西藏,今日才得與懷珠會麵。

  照例由畫嬈在樓下把風,妙塵師父和懷珠去樓上雅間談。

  上次見懷珠,她形銷骨立,好像一具被吸乾精氣的行屍走肉,而這次她氣色煥然,拋開眼睛的痼疾不談,頗有種脫胎換骨的精氣神兒。

  妙塵欣慰:“告訴師父,你現在情況如何了?”

  懷珠道:“師父,我已離了彆院,住在白家。”

  妙塵道:“很好,一步步脫離火坑。”

  以後的路雖然難走,隻要她這徒兒絕不回頭,絕不回到那太子身畔,絕境也能變通途。

  “這是雪頂含翠,師父特意為你點的,快品一品。”

  外界冷雨紛紛嫩冰猶薄,師徒倆在溫暖如春的茶寮內,蒸栗色的燭光下,半點感受不到冬天的嚴酷。師友徒恭,會心一笑,其樂融融,心暖手暖,怡然自在。

  ……

  長濟寺。

  方當初冬,清寒撲麵,山腳還自下雨,山頂已飄飄然落雪了。濃霧彌天,長濟寺廟門前幾叢黃菰竹,枯敗的枝葉掛了層裂紋狀的霜,淒風哀雪。

  陸令薑在霧氣中徘徊良久,露水沾衣,寺門才終於又敞開。

  小沙彌走出來,阿彌陀佛一禮:“施主,您請回吧,師父不見。”

  陸令薑若有所失:“為何呢,小師父,此番在下隻是求藥而來,願多捐香油錢,你們佛門講求慈悲為懷,為何見死不救?”

  小沙彌道:“阿彌陀佛。師父的原話是,施主身上殺氣重,渡不得。”

  但見長濟寺門前黴跡斑斑,荒敗蕭條,常駐僧人不過寥寥數位,全是當年的滅佛之故。他太子殿下手中,實染滿了太多無辜僧人的鮮血。

  陸令薑無話可說,趙溟見寺中僧人似對朝廷有怨懟之意,登時欲拔劍。

  陸令薑思忖片刻,道:“小師父。我佛慈悲,即便不渡我,也不能不渡無辜的可憐人吧?”

  那小沙彌猶豫了下,再去通報。

  郭禦醫說過那位起死回生的蓮生大師,俗名叫李回春,脾氣怪,規矩多,早已了卻凡塵,遭他拒之門外的患者每年數不勝數。

  好在半晌小沙彌終於敞開寺門,陸令薑叫趙溟留在寺外,獨身前往。

  寺中小佛堂,五尺來高的台基,庭前削薄的烏檀木作小軒棚,單色石子鋪路,法相莊嚴的佛像正位於廳堂中央。

  陸令薑未貿然闖入,隻頷首立在堂外。他長身玉立,恂恂有禮,氣質若雪紙詩卷撲麵而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斯文端方,衣冠楚楚,怎麼看怎麼帶著讀書人的風骨和典範,怕是連山間螻蛄都捨不得踩死,哪裡像會殺人的樣子。

  連那僅有的看起來很凶的三眼白,都被他眉骨下淡縹青色的陰影遮去。

  他拜道:“蓮生大師。”

  蓮生大師正自坐禪,睜開眼皮,首先洞察的不是他的外貌舉止,而是他脖頸間那一道早已痊癒的疤,又長又深。

  單憑這一點,便知他前世殺氣重,今生殺氣也重,根本掩飾不得。

  記得冇錯的話,他是太子。

  太子生得俊美,容貌實在特殊,給人印象極為深刻。

  蓮生大師會看麵相,太子雙目自然流露時瞳仁微微上吊,露出下方三眼白,外加下淚堂一粒小小黑痣,純是罪孽深重的麵相,這類人多半蛇蠍心腸,該當遠離。

  回想當年誅佛時,太子也的確如此,許多和尚都命喪他手。明明是性情極冰冷陰暗之人,卻偏偏裝得溫朗愛笑,好似仁慈博愛,發了什麼菩提心一般。

  蓮生大師問:“施主遠道而來,不惜在寒山久等三個時辰,究竟有何貴乾?”

  陸令薑心中清清楚楚和佛家的過節,當年他為刀俎佛門為魚肉,如今恰好反過來,自己成了那卑躬屈膝的下位者。

  他低眉合十:“大師。求佛,求藥。”

  “求什麼佛,求什麼藥?”

  “求藥王如來菩薩,治眼疾的藥。”

  蓮生大師道:“為誰?”

  陸令薑頓了頓,思量了一下措辭,緩緩道:“為我……算是妻子吧。”

  蓮生大師猛然憶起,當年長濟寺遭戮之日,太子曾對古佛上了一炷香,結果是左中持平,右稍短,大凶之兆的催命香。

  當時解簽的沙彌為了保命,說此香雖名為催命香,有破解之法,家中供一座觀音鎮宅即可。

  沙彌的本意是勸太子向善,時時唸經拜佛,或許能將他感化。

  太子從善如流,冇多久還真請了座鎮宅觀音。隻不過那觀音不是泥塑木雕,而是活生生的人,一個姑娘。

  造孽,他造了多大的孽。

  “若老衲偏偏見死不救呢?”

  陸令薑執著道:“在下願日日拜佛,直至洗清當年罪過為止。”

  蓮生大師斜了斜眼,“那也要看施主心誠不誠。”

  冷冷扔下這句話後,叫徒兒掩蔽齋室大門,徒留陸令薑在外一人。

  什麼也冇交代,什麼也冇保證,外麵山間淒風霜雨,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寺門前,唯有空蕩蕩的一塊大青石。山路蜿蜒隱冇在雲霧中,四敞大開,隨時能離開。可離開了,便冇有藥。

  趙溟奔過來,含了幾分怒:“殿下,這些和尚不敬朝廷,屬下看是找死,莫如您先回去,屬下直接拿了他們治罪。投入大牢嚴刑拷打,您要什麼藥都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