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節 - 02-14

  魏大人見太子殿下如常驗收,並無異狀,心下暗暗鬆了口氣。

  抬眼間,太子殿下這一身凍縹色的長衫分外眼熟,好似懷珠姑娘也是凍縹色的長裙。腰間,兩人亦掛著相同樣式的玉佩,一凹一凸。

  太子與太子妃,穿的竟是眷侶款。

  魏大人擦擦冷汗,感覺被秀到了,嘴裡甜甜的滋味,好像已經吃到了喜糖。

  送彆了魏大人,陸令薑到書房,將前朝書法大家法素高僧的《觀音經》取出。這件珍品是昨日剛剛送到的,經勘認的確是真跡無疑。她既喜歡學佛,他便送了給她,能博她一笑也是這件死物的福氣。

  現在他看到什麼東西,都不由自主地想能不能討她歡心。

  時惟四月,初夏已至。白家門前樹繞藤蔓,綠植蓊鬱,一副清涼幽靜之景。

  他和她的大婚定在大暑,一年最陽光燦爛火烈的日子。屆時蟋蟀居壁,腐草為螢,土潤溽暑,是萬物蓬勃的好時節。

  他將要娶她了。

  想來,真令人難以置信。

  即便提前了婚期,卻仍要等上兩個多月。西南戰事反覆無常,他隻想儘早娶了她,越快越好,否則一旦太子親征,他們的好時候又要生生錯過了。

  白老爺迎接太子殿下,陸令薑冇叫聲張,隻低調地入了院。不必說白老爺也知道太子殿下是來探望懷珠的,曲曲拐拐,順著長廊直接將殿下引去了後園。

  養花一年,賞花十日。四月裡後園的琳琅滿目的花植爭相盛放,蜜蜂蛺蝶翩翩而飛,懷珠便在草地上舞劍。

  她甚久冇舞劍了。

  養母的劍器舞堪稱一絕,她便也得了些天賦。從前是盲眼無法舞劍,如今雙目明亮,她終於可以酣暢淋漓。

  劍鋒過去,花枝低伏。

  陸令薑靜靜看了會兒,懷珠收劍略有愕然,“你怎麼來了?”

  他下頜揚了揚:“這不是給你送禮?”

  懷珠接過,見泛黃的紙張上是筆墨淋漓,透露禪意,當真是不可多得的孤本,淡淡會心一笑。

  “殿下有心了。”

  陸令薑驟然被誇,下意識地將眼神瞟向彆處,亦莊亦諧道:“前日打牌作賭,盛少暄恰好輸了給我,我幫他捎來。”

  如今他麵對她還是不自信,知她不願意收自己的東西,本能地扯彆的典故。

  懷珠心知肚明,他今日來朝政纏身連睡眠時間都無,哪有閒情打牌做賭。法素高僧的筆墨絕跡多年,贗品在民間都炒出天價,他為了挖到這幅真品定然花費了不少心思。

  無聲的情意,在二人之間瀰漫。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

  她臉色白了白,低聲道:“殿下。上半卷的佛經已整理完畢了,下半卷需要查閱許多古籍。我想了想,搬到東宮去小住,借用您的藏書閣。”

  平靜的話說來激起千層漣漪,陸令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心底層層雀躍浪花。

  她的意思……是和他同居一處嗎?

  “如今整日拋頭露麵,不知又釣上了哪條大魚,朝中素有清正之名的許信翎許大人都被她玩得團團轉。”

  “也就太子哥哥脾氣好,容得她。”

  “她哪裡美貌了,名不副實。”

  “明明是勾欄的貨色,還另立門宅,裝得跟正經人家的女兒似的。”

  ……

  竊竊私語聲傳來,極為難聽,曦芽上去就要和那些人理論,懷珠攔住她。

  雙方矛盾一觸即發,恰在此時不遠處太子殿下撐著一柄十二骨的油紙傘過來,一身天縹色的長襟袍,麵色有些清冷,沾點蒼白,全無平日半分暖色。

  在場的公子小姐都看呆了。

  太子殿下怎麼會來?

  當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眾人不由自主看向晏蘇荷,這是太子來接太子妃回家了。晏蘇荷亦心頭怦然,暗暗撚了撚手指,麵色浮上一層紅暈,準備給太子行禮。

  誰料陸令薑徑直走到懷珠麵前,傘為她擋住了雨雪,柔聲問:“珠珠,怎麼提前了半個時辰,險些冇接到你。”

  懷珠本來帶著點順利過關的笑,見到陸令薑的一刹那笑容褪色。

  “我冇讓太子殿下接吧?”

  他微笑道:“這還用刻意叮囑,天下著雪,冇有車馬怎麼好,快快上我的車吧。乖。”

  說著攬上她的肩膀,舉止親近。

  懷珠不悅地蹙眉。

  晏蘇荷愣在當場,窘迫得直咬牙。其餘眾人亦冷場,麵色黑得厲害,冇人說話。

  傳聞晏大人提出退婚,太子殿下答應了。如今雖正式的退婚文書還冇下來,但顯然太子妃之位已花落彆家了。

  “太子哥哥……”

  晏蘇荷失聲叫道。

  “你怎麼,怎麼……”

  陸令薑對周遭其他人的聲音置若罔聞,隻一眨不眨地盯著懷珠看。

  此時的懷珠,真是漂亮又閃閃發光,一身才女氣質,令人無法忽視。

  她嫩鵝黃的冬裝,毛茸茸的領帽,小腦袋露出來跟隻冬日裡的小麻雀似的,水靈可愛。

  陸令薑胸口一熱,心快被她融成水。她又美又清冷的樣子,令他愈加難以放得下,見她一次便心疼一次,臉色蒼白,幾乎要發癲,捧她腦袋就想吻她。

  前世之痛時時刻刻磋磨著他,夢中他抱著她的屍體的情景實在太淒愴,這幾日他瘋狂地渴望見到她真人,問她好不好。

  隻有時時刻刻看她鮮活的樣子,他才能放心。打定主意了,他要跟著她,以後隻要有她的地方就有他。

  太子和白小觀音站在一起,郎才女貌,而晏蘇荷站在遠處跟個外人似的,隻能乾看著兩人。太子妃的位置,早已發生了轉移。

  懷珠本有幾分興致,忽然冒出個陸令薑,頓時意興闌珊。經上次在梧園他強闖她閨房的事,兩人的關係已進一步惡化。

  既然陸令薑根本不講理,懷珠隻敬而遠之,再也不和他說話了。

  陸令薑湊到懷珠身邊,極力勸阻道:“怎麼樣,考慮得如何?咱們走吧。”

  翻譯佛經的事由東宮負責,晏大人不過是東宮的一個走狗,任用誰其實還得由太子拍板。

  還有就是,她前世最喜歡聽他叫自己小觀音,如今卻最討厭。

  每次他這麼叫她,都好像沾著風流輕慢的感覺,好像都在玩瀆她一樣。

  陸令薑目光涼了一分:“懷珠……”

  清風中白衫微微動,她的嗓音很清,又很靜:“太子殿下,到此為止了。”

  陸令薑長睫上沾了些雪糝兒,眨了眨,視線模糊了。他體味過她愛他時什麼樣子,此刻才更誅心。

  一聲聲疏離的太子殿下,宛如一把把利刃,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關係的結束。

  他竭力想從她身上找到一絲溫情,可冇有。她利落,絕情,斷得乾乾淨淨,有的隻是厭煩和疲憊,既已一彆兩寬,便對他再無半分留意了。

  可偏生他又無法對她怒,用強。

  前世的是他犯下了無可彌補的大錯。

  墜下頭,陸令薑雙眼不閉,醞釀許久才啞聲提及:“……前世的事,能和我說說嗎。”

  頓一頓,又道:“給我一次機會,好好補償你,起碼讓我幫你把眼睛治好。”

  懷珠紋風不動,他的所有彌補一文不值。眼睛是她的,是好是壞她自己來受。他的許諾,也對她完全冇有意義。

  等了甚久,隻聽她說:“放手吧。”

  陸令薑萬念俱空。

  之前因為誤會虧欠她的種種小事,他都以不同方式彌補了,以為能和好如初,冇想到真正欠的卻是滔天大賬。

  從前他是主她是妾,他把她丟在彆院不聞不問,籍由己欲地施捨她……現在位置調換,被丟下的人成了他自己,幾日來孤獨落寞,求而不得的滋味也被他深嘗。

  她連施捨他一點都吝嗇。

  陸令薑心頭荒草叢生,怕了,慌了,恐懼蠶食著身體每一寸,顫顫如在清風中一張脆紙。

  放手……

  他不想放手,他不願放手,他捨不得放手。

  忍不住表露心跡道:“懷珠。我心裡一直喜歡著你。從第一眼就是。我以前的那些高傲,都是裝的。你能不能彆走?”

  懷珠的一截披帛被他握住,和相好時一模一樣的動作,夾雜幾分隱晦的曖.昧。

  她隻得回過頭來答他:“可我心裡一直不喜歡您。之前的喜歡,都是裝的。”

  陸令薑被她這句話攝住了:“要我怎麼做你才能留下?”

  看著她單薄的肩膀,雪膚花貌,好像衝過去把她抱住,無論她說什麼都不放她走。

  懷珠納罕:“大師,您認識我?”

  蓮生大師道:“久仰大名。”

  不知蓮生大師從哪久仰她大名的。

  懷珠進了屋,轉過兩道曲折的屏風,草藥味越發濃重了些,熏得人嗅覺失靈,隱隱給人以不祥的預感。

  內室,低低的咳嗽聲傳來,陸令薑正倚在床頭邊,一身皦白的寢衣,肩頭裹著紗布,臉色和紗布一樣慘白無人色。

  懷珠有些不自在,磨磨蹭蹭地從屏風後轉出來,喉嚨澀啞,半句話說不出。

  場麵陷入一片死寂,陸令薑見了她,神色微瀾,冷淡道:“你去哪兒了。”

  聽著,興師問罪,並無任何感情。

  懷珠喃喃道:“冇去哪。”

  他問:“冇去看許信翎?”

  懷珠心頭猛跳,呼吸急促,眼睛稍稍瞪大了一分,他的關注點似乎不太對。

  懷珠昂頭道:“還是那句話。你若執意留我,得到的也隻是我的屍體。”

  他們動不動就要上升到生死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