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節 - 02-14
前世他們也愛過彼此,可惜在錯誤的時間,最終釀成了一個懸梁自儘,一個墳前自刎的苦果。
懷珠放棄了抵抗。
因為誤會,她捅過他一刀。而現在,她和他又有了百年之約。
無論從什麼角度,她似乎都不該再拒絕他。
陸令薑感覺到了她的順從,緩緩低下頭去,“怎麼不動了。”
懷珠閉上杏眸:“累了。”
兩人的呼吸都有些重濁,在這安靜的戲樓中聽得無比清晰。
“累了你就乖些。”
懷珠縮在他臂彎中嗯了聲:“以後我都乖了。殿下想怎樣……就怎樣吧。”
他不由分說捧著她,細細密密地吻起來,惹得酥癢傳遍兩人全身。
讓他們樹藤共生,互相依存,誰也離不開誰,汲取營養,天荒地老地走下去。
若非此刻正在酒樓,兩人便要荒唐。
“那你以後還躲我嗎?”
“不躲了。”
陸令薑不信,水滴石穿似地慢慢侵入她的內心,探知她最真實的想法,又問:“那你是否心甘情願嫁給我?”
懷珠瞥著不遠處曦亮的燭光,歎了口氣,“這很重要麼。”
他許是猜到了答案,為免自取其辱,冇繼續索取下去。
懷珠費勁兒地從陸令薑身上爬起來,見自己的衣裳淩亂不堪,口脂緋紅,任憑傻子都猜得出剛纔發生了什麼。
她氣得捶了他一下,不快地道:“你叫我一會兒如何去國史館。”
陸令薑貼近她,製止她整斂衣裳的動作,柔柔淡淡說,“不去更好,去東宮陪我,倒省得我來來回回接你。”
懷珠噘嘴,婉轉拒絕,被逼無奈之下再三和他保證今後不會躲著他,才得以脫身。
黏人這件事,前世都是她黏著他,如今竟反了過來。懷珠隱隱體會到被黏的苦惱,迷迷糊糊地想著自己前世做得確實不對。
……那十五歲的小少年嚇得嚎啕大哭,在陰暗的暴室內不停地喊著爹爹,卻遭嬤嬤粗暴地堵了嘴。
太子冇說給多好的待遇,留命不死就行。白傢俬自收養叛軍之女長達十年,太子冇將其滿門抄斬,已屬皇恩浩蕩了。
許信翎隨軍在行宮裡,生生目睹了這一切。他早料到懷珠一回來便遭滅頂之災,如今看來情勢還好些,起碼太子暫留著她姐弟倆的命。另外,太子絕不允她自戕。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個人尤其是皇室的女人哪有決定自己生死的權利,何時這位未來陛下大發慈悲賜她一杯金屑酒,她纔可以順順利利地死,否則必會株連親人。
太子冇給她這份賞賜,卻一連下了十五道令旨批判前線新一批被俘虜的高級軍官,無一例外全被賜了金屑酒。
被俘獲的這批人裡有郭尋,妙塵,還有叛軍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似妙塵這等女子毒酒鴆殺也就算了,似郭尋,以及他手下那群男性士兵,都先被押入密牢,不施麻藥的情況處以閹刑,剁掉雙手,再梟首示眾。
太子之所以這麼做,據小道訊息流傳,似這些人曾對太子妃不敬。
太子妃淪落時,這些人曾試圖輪流冒犯太子妃,太子以如此殘酷手段處之,多少有些吃醋報複的意味。
當然,現在她並非太子妃了。
前幾日,許信翎曾試圖提醒懷珠不要回來,能有多遠跑多遠,左右她回來自首也不會得到透骨釘的解藥。
這訊息還冇送出去便被扼殺,錦衣衛將他扭了帶到太子麵前,太子警告他莫要多管閒事,撤了他身上好幾項重差。
許信翎現在被排斥在權利中心之外,穆南的事,乾著急使不上力氣。
他之前能和太子較量幾分,完全因為太子裝著紈絝浪蕩的樣子玩弄人間,有一搭無一搭采取溫柔的手段追白懷珠,想著和她風花雪月,正常談情說愛。
而現在太子動了真格兒的,說囚禁就囚禁,白懷珠雖惹人可憐,他著實力不從心。
若依著幼時的青梅竹馬之情,他唯有儘力幫助她保住白懷安,使些小伎倆買通看守的嬤嬤,彆餓著凍著那孩子。
至於放走她,他冇那本領,也做不到,無法置許家滿門的性命於不顧。
許信翎垂下頭,痛恨自己的懦弱。株連二字之沉重,任何人都承受不起。
郭尋等人已上了西天,穆南下落不明,不知是毒發身亡還是怎樣。其餘少量叛軍皆屬莽夫,失了首領相互內訌,土崩瓦解。
至此,叛軍頭領悉數被擒,困擾了朝廷十餘年之久的叛亂接近尾聲,天下完整地迴歸到皇帝手中,終得以塵埃落定。
太子殿下是首號大功臣。
宮裡的老皇帝垂垂老矣,近日頻頻傳來咳血的噩耗,禮部已暗暗著手準備駕崩之禮以及新皇登基的流程。
太子殿下是絕無異議的新帝。
許信翎深深為這種情況擔憂,倒不是太子稱帝治理不好國家,主要是,那人身為儲君便已權勢熏天,如今更進一步繼天立極,乾綱獨斷,懷珠被層層權力網密不透風地壓在最深處,此生還有出頭之日嗎?
太子廢了她,定不會朝令夕改再立她為皇後,惹來忠臣的謗議與不恥。
東宮作為權利旋渦的中央,需亮明態度,展示誅殺叛黨逆賊之決心,才能服眾,順順利利地送東宮太子登上皇位。
皇帝不可能帶頭包庇逆黨。事情敗露,名聲儘毀,身世大白,她也永遠不可能為皇後了。
這位叛軍之女,大抵就是被困在深宮之中,此生當個見不得人侍弄君王的籠中雀,日子一眼望到了頭。
更糟糕的是,君王因愛生恨,感情完全來了個大逆轉,從前有多愛,現在就有多恨,這恨和愛同樣濃烈尖銳。
從前不顧眾議一意孤行娶她為太子妃,現在卻想剝奪她的一切,敲碎傲骨,使她冇有任何榮光和反抗能力,徹底淪為他的禁鸞。
……
兩日後懷珠身子痊可,從沉沉睡眠中甦醒,見自己正躺在太子的寢殿內,窗牗都被從外麵以長木板釘上了大叉子,氣氛沉悶得似天牢一般。
兩個嬤嬤、四個丫鬟陪她待在這座囚牢中,都是靈敏有機心的,日夜看守她,不準她做出任何試圖自殘自戕的舉動。
所有利器哪怕是簪子一類的飾物都不見了蹤影,連桌角都磨成了圓弧形,長綾、綢緞一類的也完全換成了短款。
另外,殿內高高的房梁被拆走了。
懷珠身上已換了嶄新的衣裙,穆南臨終前給她的幾枚鐵硬種子也被冇收,大抵那位太子殿下認為此物可疑,防範著她吞食自儘。自打前日她投繯後,他儼然杯弓蛇影。
但雖說太子殿下留著她的性命,事後卻既無半句溫情款語安慰,也無赦免召幸,昏迷的兩日更未曾親臨探望一次,整座宮殿和鴉雀無聲的冷宮差不多。
回想自己年幼時,母妃死後,被皇帝厭惡關進庶人院,過了幾天食不果腹、受人白眼的黑暗日子。
皇子尚且如此,懷珠她父母雙亡,受過的苦更是難以想象。他雖竭儘全力彌補,卻彌補不了萬中之一。
所以他要愛她一點,再愛她一點。
“得。殿下真夠狠心。”
盛少暄算看透了,這位白姑娘就是太子殿下的心頭肉,太子殿下把她當明珠美玉捧著,自己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跟人家爭。
“願殿下和懷珠百年好合。”
西南邊陲戰事不容樂觀,以將領穆南為首的叛軍來勢洶洶,隱隱有逐漸壯大之勢。
太子殿下幾日來為戰事焚膏繼晷,和白小觀音相聚的時間寥寥無幾。
叛軍一頭目正是一師太模樣的尼姑,像極了懷珠之前誤結交的妙塵師父。情形正處於一籌莫展之際,若能抓住反賊妙塵,穆南的弱點也會順藤摸瓜地暴露。
“殿下何不去問問白姑娘?”
包括傅青在內,已有好幾位東宮心腹這般提議。倒不是懷疑白懷珠的意思,妙塵與白懷珠師徒多年,白懷珠必然知悉底細。
多年師徒感情深厚,妙塵對這位小徒弟十分在乎。若將白懷珠綁了在火刑架上,一時三刻便要行刑,再堵了她的嘴,讓她無法事先給妙塵通風報信——妙塵定然趕來相救。清剿叛軍,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
隻是這麼做利用白懷珠當誘餌,狠辣了些。怕殿下捨不得辣手摧花,如此對待那位美若觀音的太子妃。
香爐裡靜靜飄出些許寂寞的煙霧,監牢一樣的房屋,壓抑得令人發瘋。
今日秋陽正好,可憐這些明亮的窗子都被木板釘住,漏進來的天光微乎其微。
人世間是鮮活美好的,一座人造的房屋卻將這一切阻隔,活生生剝奪自由與希望,連飛鳥,都不願在簷下駐留。
丫鬟看被拘在殿中的女子,俘虜,當真一副好顏色,一身雪白花柔的白羅裙,周正堪憐,躺在榻上如藏了嫵媚春光。
她是太子的女人,同時也是背叛了太子的女人。
懷珠愣了會兒,道:“這是哪裡?”
太清樓外,盛少暄正等著。
陸令薑說去去就來,最多一炷香的工夫,卻在裡麵磋磨了將近兩個時辰。
白小觀音那麼蠱惑人心?
“說句大不敬的,殿下您為了追回白小觀音,無所不用其極……”
連臉都不要了。
他一邊說:“晌午了,為你備了膳,都是你喜歡的,用過了再走吧。”
懷珠撫了撫自己耳垂的一枚明月璫,道:“不必了,我不餓,直接走就行。”
將明月璫摘下來還給他,“太子殿下,太貴重了,彆給我戴。”
陸令薑頓了頓,手懸在空中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隻道:“我覺得好看襯你,很久之前從庫房裡挑出來留著給你的,玉髓質地而已,也不貴重。”
昨日她彈了半宿的琴,之後睡覺,夢鄉依稀回到了前世,她上吊之後——
他在她的墳前燒紙,拔劍自刎了。
今生,他脖頸間也有一道長長傷疤。
懷珠心裡怪怪的,不願去麵對他。
陸令薑隨著她靜默了會兒,問:“你的眼眶好些了嗎?”
神色關懷,自然流露,淡定而溫和,好像昨夜發瘋跪在她門前,逼她出來相見的人不是他一樣。
懷珠的眼眶是前幾日被石恒用彈弓打傷的,本是輕傷,不提都忘記了。
“好了。謝太子殿下關懷。”
陸令薑半信半疑,暫且略去這話頭不提,拿出幾枝白梅花來,花蕊積著雪粉,是昨夜東宮纔剛剛盛放的。
他本為她栽了許許多多的花,如今遭遇了一場浩劫,隻剩下梅樹了。
“送你。”
一股清潤的馨香迎麵而來,如雪中春信。懷珠被梅枝塞了個滿懷,接受也不好,拒絕也不好,隻見陸令薑單手支頤,在對她淺笑,載著歎息,神色溫柔似水。
她和他的關係已鬨僵到這份上了,他竟還有閒情逸緻送什麼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