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石樑河的石頭
七月的省城,熱浪從水泥地麵蒸騰起來,連空氣都彷彿帶著重量。祁同偉從省交通廳大樓走出來時,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緊貼在皮膚上。他手裡捏著一份剛簽完字的設備協調單,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祁組長,你這……可真是……」送他出來的規劃處副處長老陳擦了擦額頭的汗,話冇說完,但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這麼拚命,圖什麼?
祁同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陳處,石樑河那邊等不起。液壓劈裂機下週三必須到位,晚一天,崖口那段路就要多拖半個月。上萬老百姓指著這條路呢。」
老陳嘆了口氣,拍拍他肩膀:「行,我盯著。設備一到省裡,第一時間給你發車。不過……」他壓低聲音,「你最近跑廳裡跑得這麼勤,有些人……嘖,話說得不好聽。」
「說我是『戴罪立功』,『拚命表現』?」祁同偉語氣平靜,接過話頭。
老陳尷尬地笑了笑。
「隨他們說。」祁同偉把那疊檔案小心地放進舊公文包,「我現在就一個任務,把石樑河那三條『死命令』完成。別的,不重要。」
他說的「死命令」,整個省直機關稍微有點訊息渠道的人都聽說了——周瑾副省長親自給石樑河定的三條鐵律:年底前,通路、通電、通水。完不成,祁同偉這個督導組組長,恐怕就真的要在石樑河「督導」一輩子了。
坐進那輛滿是泥土的越野車,祁同偉對司機說:「去水利廳,約了王廳長三點。」
司機是老扶貧辦的職工,跟了祁同偉兩個月,忍不住道:「組長,這都跑第四趟了。要不……先回石樑河歇一天?您這臉色……」
「臉色不好看,總比路不通、電不來、水冇有好看。」祁同偉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車裡冇有空調,窗戶開著,熱風灌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渾濁氣味。
這兩個月,他幾乎把省城當成了第二個辦公點。交通廳、水利廳、電力公司、通訊管理局……凡是跟「路、電、水、訊號」沾邊的衙門,他跑了個遍。一開始還有人拿架子,打官腔,說什麼「按規定來」「要走流程」「預算有限」。
祁同偉也不急,就一遍遍去。帶著石樑河的地形圖,帶著貧困戶的名單,帶著手機裡拍的視頻——張家溝的老張,站在炸了一半的崖口前,說兒子三年冇回家了;李家坳的小學,孩子們在煤油燈下寫作業;王家屯的寡婦,每天要走五裡山路去背水……
他話不多,就是擺事實,講困難。遇到實在推諉扯皮的,他也不吵,隻是平靜地說:「這個事,如果廳裡確實有難處,我理解。那我隻能跟周省長如實匯報,看看省裡能不能協調。」
這句話,比什麼都有用。
現在漢東官場,誰不知道周瑾副省長正管著全省的扶貧?誰不知道他手裡那把「刀」又快又狠?成子湖幾個乾部因為扶貧資金使用問題被省紀委提級查辦,現在還在留置點呢。冇人願意在這個時候,因為「不配合扶貧」被捅到周瑾麵前。
更何況,祁同偉頭上還隱約頂著「漢大幫大弟子」的名頭。雖然高育良副書記最近似乎低調了許多,但冇人敢保證,這位深耕漢東多年的老領導,會不會在某個關鍵時刻,替自己這個曾經的「得意門生」說句話。
所以,祁同偉這麵「旗」,扯得起來。他要的設備,優先調撥;他要的資金,加快審批;他要的政策支援,儘量傾斜。那些處長、廳長們,或許心裡還有些別的想法,但麵上,都客客氣氣,能辦儘快辦。
祁同偉心裡明鏡似的。他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處境——一個被放在懸崖邊上的人,腳下唯一的木板,就是石樑河那三條「死命令」。他必須抓住周瑾拋下來的這根繩子,用儘全力爬上去。爬上去,以前那些事,或許真能「既往不咎」;爬不上去,下麵就是萬丈深淵,不會再有人拉他第二次。
水利廳很順利。王廳長親自接待,看了石樑河高山引水工程的補充設計方案,大筆一揮,同意追加三百萬元專項資金,並且承諾從省水利設計院抽調一個技術小組,下週進駐石樑河現場指導。
從水利廳出來,已是下午五點半。祁同偉猶豫了一下,還是對司機說:「回石樑河。」
「現在?到那邊得半夜了!」
「明天一早張家溝要開修路協調會,不能耽誤。」祁同偉看著窗外開始暗下來的天色,「開夜車,路上小心點。」
車子駛出省城,上了高速,又轉入省道,最後拐進崎嶇的縣道。天完全黑透時,他們開始進山。車燈劈開濃重的夜色,照亮前方坑窪不平的路麵。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頭頭蟄伏的巨獸。
祁同偉毫無睡意。他借著車內昏暗的燈光,翻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待辦事項:
張家溝-李家坳道路(最難5公裡崖口段):設備已協調(交通廳),下週三到位。施工隊三班倒,目前完成3.2公裡毛路,剩餘1.8公裡(含崖口)。責任人:鎮D委書記老吳。問題:崖口岩石硬度超預期,需爆破專家支援。(已聯繫省路橋公司爆破隊,待回復)
片區電網改造升級:35千伏主乾線路擴容方案已批(電力公司),施工隊已進場。10千伏以下入戶線路材料缺口約80萬元。(需再跑電力公司或省扶貧辦追加)
高山集中供水工程:水源地勘測完成(水利廳追加資金和技術組已落實)。主管道鋪設完成60%。問題:三個自然村位置分散,支線管道成本超預算約50萬。(需協調鎮裡自籌或再申請)
移動訊號基站建設:四個新建基站選址完成(通管局)。鐵塔和核心設備已發貨。問題:其中一個基站選址涉及鄰縣一片集體林,補償談判僵持。(需協調兩縣林業局和鄉鎮)
每一條後麵,都標註著時間節點、責任人和具體困難。這本子,他每天都要翻好幾遍,有些頁麵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淩晨一點,車子終於顛簸著開進了石樑河鎮政府大院。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值班室還亮著燈。祁同偉拎著公文包下車,腿有些麻,他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
二樓角落的一間辦公室還亮著燈——那是他的臨時宿舍兼辦公室。他走上樓,推開門,一股熱氣撲麵而來。山裡夜裡涼,但白天曬透的磚牆,到這時還在散著餘溫。
桌上堆著更多檔案,旁邊放著半碗已經冷透、凝了一層油花的速食麵。他放下包,脫下濕透的襯衫,走到走廊儘頭的水房,就著冷水抹了把臉。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回到房間,他冇有開風扇——噪聲太大,影響思考。他點燃一支菸,走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群山和零星的燈火。遠處,張家溝方向,似乎還有隱約的機器轟鳴聲傳來,那是夜班施工隊還在趕工。
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祁同偉想起今天在交通廳,老陳那句冇說完的話。想起省城裡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想起周瑾在車上,用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就這三個事情。乾成了,你以前那些事情,就能解決。乾不成……」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
他冇有退路。石樑河這片貧瘠的土地,這些困頓的百姓,現在成了他唯一的救贖之地,也是他必須攻克的堡壘。他必須把每一分精力、每一點智慧、每一絲人脈,都用在打通那條路、架通那根線、引來那股水上。
以前的祁同偉,或許會算計,會權衡,會尋找捷徑。但現在這個祁同偉,隻剩下最笨的辦法——一個石頭一個石頭地搬,一個難關一個難關地闖,一個承諾一個承諾地去兌現。
他掐滅菸頭,坐回桌前,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開始寫明天協調會的提綱。燈光下,他伏案的背影,像一塊沉默而堅硬的石頭,嵌在這深山的夜色裡。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雞鳴。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