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立法的溫度
省RD常委會三樓的小會議室裡,空氣裡有種不同尋常的凝重,又混雜著紙張翻動和鋼筆書寫的細碎聲響。
橢圓形的紅木長桌旁,圍坐著**個人。除了高育良,還有省RD法製委員會、監察和司法委員會的幾位資深委員,漢東大學法學院的兩位教授——其中一位是國內刑法學界的泰鬥級人物,以及省高級法院、省檢察院研究室的負責人。每個人麵前都堆著一遝厚厚的資料,有列印的法律條文、案例彙編、學術論文,還有從公安廳緊急調來的、尚未公開的電詐犯罪分析報告。
這是一場閉門會議,討論的內容,將可能改變未來無數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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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坐在主位,冇有穿常穿的行政夾克,而是換了一件質地精良的深灰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和簡潔的手錶。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這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省委副書記的威嚴,多了幾分學者的儒雅與專注。他麵前攤開的筆記本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字跡端正有力。
「感謝各位專家、各位同仁在百忙中撥冗前來。」高育良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沉穩的基調,「沙書記和省委把這個課題交給我們,分量很重。我們今天不是開行政會議,不搞務虛討論。我們隻有一個任務——把『幫助資訊網絡犯罪活動』這個行為,從學理上、從實務上、從立法必要性上,徹底釐清,並最終形成一份經得起推敲、能夠真正推動國家立法的議案。」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麵孔:「我們都是法律人。法律是什麼?是條文,是規則,更是守護社會公平正義的最後一道防線。現在,這道防線在新型網絡犯罪麵前,出現了漏洞。犯罪分子利用資訊網絡實施詐騙,而那些為他們提供銀行卡、電話卡、技術平台、支付結算服務的人,很多卻因為現有刑法罪名難以精準覆蓋,或者證明『主觀明知』的標準過高、證據難以獲取,而逃脫了應有的懲罰。這叫什麼?」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了敲桌上那份公安廳的報告:「這叫『斷卡』難斷,叫『幫凶』難懲。老百姓的『錢袋子』在流血,而我們作為法律人,手裡這把『法律之劍』,卻顯得有些鈍了,夠不著了。」
這番話,一下子把議題的核心和緊迫性點了出來。在座的專家們神情都嚴肅起來。
漢東大學的刑法學泰鬥,年近七旬的陸教授緩緩開口,聲音蒼勁:「育良書記說得對。刑法第二百八十七條之一的非法利用資訊網絡罪,還有相關司法解釋,在應對這類為網絡犯罪提供技術支援和幫助的行為時,確實存在適用困境。關鍵卡在『主觀故意』的認定上。嫌疑人往往辯稱『不知情』,隻是提供技術服務或者出租、出借了帳戶,現有的證據鏈條很難直接鎖定其『明知』犯罪目的。這就造成了打擊的被動。」
高育良認真聽著,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等陸教授說完,他抬起頭:「陸老,您是刑法學的權威。從學理上看,將這種行為獨立成罪,設立『幫助資訊網絡犯罪活動罪』,您認為理論基礎是否堅實?與刑法總則中的共同犯罪理論,以及現有的其他罪名,如何界分?」
這是一個非常專業且關鍵的問題。會議室內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陸教授。
陸教授沉吟片刻,從隨身帶來的舊公文包裡取出幾份泛黃的論文影印件,推了推老花鏡:「從行為性質上看,這種提供『兩卡』、技術平台的行為,雖然與傳統共同犯罪中的幫助行為有相似之處,但其獨立性、專業性和對犯罪完成的關鍵支撐作用日益凸顯。特別是在網絡犯罪鏈條化、產業化、跨境化的背景下,這些『幫助者』往往與實行犯冇有直接的意思聯絡,甚至互不認識,隻是通過黑產市場進行交易。用傳統的共同犯罪理論去套,確實有些牽強,也給了犯罪分子規避的空間。」
他頓了頓,繼續用清晰的邏輯闡述:「因此,我認為,將其獨立成罪,符合刑法應對新型犯罪、進行『打早打小』『源頭治理』的現代刑事政策精神。設立這個罪名,不是替代共同犯罪理論,而是對其進行補充和細化,填補法律空白。界分的關鍵在於,這個新罪名的構成要件設計,要精準鎖定那些『明知可能被用於犯罪』而仍然提供幫助的行為,降低證明標準,但又不至於陷入『客觀歸罪』的陷阱。」
高育良頻頻點頭,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等陸教授說完,他轉向省高院研究室的負責人:「李主任,從審判實踐角度看,目前這類案件在審理中最大的難點是什麼?如果設立新罪名,你們在證據採信、事實認定上,最希望看到什麼樣的法律規定?」
李主任是一位乾練的中年女性,她翻看著手裡的案例匯總:「高書記,難點確實是主觀明知的認定。法官在審理時非常慎重,因為涉及到公民自由。很多嫌疑人到案後,翻供、狡辯是常態。我們往往隻能依靠轉帳記錄、通話記錄、網絡軌跡等間接證據來綜合推定,但證明力有時會受到挑戰。如果設立新罪名,我們希望能對『明知』的情形進行更具體的列舉式規定,比如,在收取明顯異常高額報酬時,在對方要求使用非本人帳戶或虛假身份時,在提供的技術服務明顯繞開正常監管時……有這些情形,可以初步推定『明知』,除非嫌疑人提出有力反證。這樣既能降低偵查取證難度,又不失公正。」
檢察院研究室的負責人也補充道:「在批捕和起訴環節,我們也麵臨類似困境。證據標準把握不好,就容易出現該捕不捕、該訴不訴,或者勉強訴出去,法院判決也難的情況。新罪名如果能在立法層麵把證據標準、證明規則進一步明晰,對我們實務工作的指導意義會非常大。」
討論逐漸深入,氣氛也變得熱烈起來。有人提出要借鑑國外相關立法經驗,有人提醒要注意刑法謙抑性原則,避免打擊麵過寬,還有人開始討論起罪名的具體表述、刑罰的梯度設置……
高育良始終認真傾聽,偶爾插話引導,把偏離的討論拉回核心,或者在各方觀點激烈碰撞時,用一兩句精煉的話進行概括和提升。他冇有輕易下結論,更像一個高明的討論主持者和思想整合者。
「看來,設立這個罪名,從學理、實務、政策三個層麵,都具備充分的必要性。」高育良在大家告一段落後,總結道,「那麼,接下來我們麵臨的,就是技術性問題了。如何科學、嚴謹地設計這個罪名的構成要件?『情節嚴重』的標準如何界定?刑罰幅度如何與詐騙罪本身以及其他幫助類犯罪相協調?特別是,」他加重了語氣,「如何在這個罪名中,既體現從嚴打擊的力度,又充分保障涉案人員的合法權利,尤其是那些可能因法律意識淡薄、貪圖小利而無意中觸法的普通民眾?法律要有威力,更要有溫度,要能精準地懲處真正的『幫凶』,也要給無心之失留出改正的餘地。」
他提出的這個問題,讓討論進入了更深的層次。法律不是冰冷的工具,如何在打擊犯罪和保護無辜之間取得平衡,是立法者最高的智慧。
會議從下午兩點半一直開到晚上七點。中間隻休息了十五分鐘,服務員送進來簡單的茶點和咖啡。冇有人抱怨,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創造性地解決問題的專注氛圍中。燈光下,紙張翻動,筆尖沙沙,思想的火花在嚴謹的論證中不時迸發。
最終,在高育良的梳理下,會議初步確定了立法調研報告的框架、需要進一步論證的核心問題、以及下一步的資料蒐集和分工方向。他親自將任務分配下去,每項任務都明確了牽頭人和時間節點。
「陸老,關於罪名設立的學理基礎與比較法研究,就辛苦您和您的團隊了。兩週後,我們希望能看到初稿。」
「李主任,王主任,實務難點和證據規則建議,麻煩你們兩家在一週內拿出一個詳細的清單和初步方案。」
「法製委的同誌們,請你們負責統籌,並開始著手草擬立法建議案的文字……」
佈置完工作,高育良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樑,臉上露出了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各位,我們做的這項工作,或許不會立刻在街頭巷尾被人看到,但它可能比破獲一百起、一千起詐騙案,影響更為深遠。我們今天在這裡斟酌的每一個字,都可能在未來成為斬斷犯罪鏈條的利刃,也可能成為保護一個不慎走錯路的年輕人的護欄。責任重大,意義非凡。拜託各位了。」
散會後,高育良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他冇有立刻回家,而是獨自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省城漸次亮起的燈火。
他想起沙瑞金在常委會上那番話——「這將是我們這一屆省委,最值得驕傲的成績之一」。當時聽起來,像是一種帶著距離感的安排。但經過今天下午這場純粹而深入的學術與實務碰撞,他心中那點微妙的芥蒂似乎淡去了不少。
法律,是他熟悉的領域,是他的根。在這裡,他可以暫時拋開那些錯綜複雜的權謀與製衡,純粹地運用自己的知識和智慧,去解決一個實實在在的社會難題,去推動一件可能造福全國的事情。這種感覺,久違了,甚至讓他感到一絲…...踏實。
秘書輕聲提醒:「高書記,車備好了。」
高育良回過神,點點頭,拿起外套。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還在散發著思想餘溫的長桌。
「法律利劍……」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屬於學者的自信微笑。
這把劍,他會儘全力把它鍛造得既鋒利,又合乎尺度。這不僅僅是一項政治任務,更是一個法律人,對時代命題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