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祁同偉的扶貧路

石樑河片區扶貧指揮部設在原鄉政府的一座二層小樓裡。五月的山風帶著涼意,從冇關嚴的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動著牆上貼滿的各種表格和地圖。

會議室裡坐了二十多個人,煙霧繚繞。祁同偉坐在長方形會議桌的主位,麵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了四五個菸蒂。他穿著普通的灰色夾克,袖子挽到小臂,臉上比一個月前黑了不少,也瘦了些,但眼睛很亮。

「都到齊了。」祁同偉掃視一圈,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在公安係統養成的乾脆利落,「今天這會,不繞彎子,就說一件事——怎麼乾。」

他頓了頓,讓這話沉下去。

這一個月,祁同偉跑遍了片區六個鄉鎮、四十三個行政村。從最偏遠的雲霧村——那個要爬三個小時山路才能到達的寨子,到相對平坦但土地貧瘠的河灘鄉。他親眼見過村民家裡的米缸見底,見過孩子走十幾裡山路去上學,見過老人病了硬扛著不去醫院...

那些畫麵,每晚都在他腦子裡轉。

「情況摸清楚了,建檔立卡也建了,資金請示報告上週送上去了。」祁同偉翻開麵前的筆記本,「現在萬事俱備,隻欠方案——怎麼幫,怎麼扶。今天,咱們就議這個。」

會議室裡很安靜,隻有幾個老煙槍抽菸的輕微聲響。

在座的,有省裡下派的扶貧乾部,有縣裡對口幫扶的負責人,還有各鄉鎮的書記鄉長。這些人裡,有的真心想乾事,有的隻是應付差事,還有的...在觀望。

祁同偉知道這些心思。他在公安係統二十年,什麼人冇見過?但他不想點破。現在最重要的是把事乾成。

「我先拋磚引玉。」祁同偉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片區地圖前,拿起一支紅色記號筆,「這一個月,我總結出咱們片區三大問題。」

他在地圖上畫出三個圈。

「第一,基礎設施落後。六個鄉鎮,有三個不通柏油路;四十三個村,有十七個還不通硬化路。水利設施老化,一半以上的耕地靠天吃飯。」

「第二,產業基礎薄弱。除了傳統的玉米、土豆,就是零散的養殖。冇有規模,冇有品牌,更冇有產業鏈。」

「第三,內生動力不足。」祁同偉轉過身,看著在座的人,「這是最要命的。等靠要思想嚴重,很多貧困戶覺得政府給錢給物是天經地義。不給,就鬨。」

他放下筆,回到座位:「這三個問題,要一起解決。光修路不行,路修好了,冇產業,還是窮。光搞產業也不行,人冇乾勁,再好的產業也搞不起來。」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乾部舉手——是省發改委下派的小王:「祁組長,您的分析很到位。但具體怎麼做?我們之前也想過發展特色種植,可技術、市場都是問題。」

「問得好。」祁同偉點點頭,從檔案夾裡抽出一份材料,「這是我參考江蘇蘇北地區連片扶貧的經驗,結合咱們石樑河實際,草擬的一個方案。大家看看。」

材料分發下去,會議室裡響起翻頁聲。

方案標題很樸實:《石樑河片區「三軸聯動、五業並舉」脫貧攻堅實施方案》。

「三軸,指的是三條發展軸線。」祁同偉解釋道,「根據地形和資源分佈,我們把片區劃成三大板塊:北部的生態保育區、中部的特色農業區、南部的文旅融合區。」

他用筆在地圖上示意:「北部四個鄉鎮,山高林密,不適合大規模農業。但生態環境好,可以發展林下經濟——種中藥材,養生態雞。江蘇盱眙的『林-藥-禽』複合模式,咱們可以借鑑。」

「中部兩個鄉鎮,土地相對平整,但缺水。我建議推廣節水灌溉,集中發展高山冷涼蔬菜和優質雜糧。江蘇徐州在黃河故道沙土地上搞的設施農業,咱們可以學學思路。」

「南部這片,」祁同偉指著地圖最下方,「有石樑河峽穀,有明清古村落,還有紅色遺址。搞旅遊,有條件。但不能光看風景,要搞『農旅融合』——遊客來了,能採摘,能體驗,能住下來。」

會議室裡開始有人小聲討論。

一個鄉長皺眉道:「祁組長,想法是好的。可錢呢?技術呢?人從哪來?」

「問在點子上了。」祁同偉不慌不忙,「所以方案第二部分,是『五業並舉』——產業、就業、創業、學業、家業,五個方麵一起抓。」

他翻開下一頁:「產業,剛纔說了三大板塊。省農科院我已經聯繫好了,他們答應派專家組常駐指導。就業,片區要搞基建——修路、修水利,優先用本地勞動力。同時組織技能培訓,對接長三角的勞務需求。」

「創業,設立扶貧創業基金,對有想法、肯乾事的貧困戶,提供小額貸款和技術支援。學業,重點抓下一代——改善村小條件,設立助學基金,阻斷貧困代際傳遞。」

「最後是家業。」祁同偉頓了頓,「這不是讓每家每戶都發大財,而是讓每個家庭有穩定的收入來源,有改善生活的希望。我們打算推廣『家庭農場 合作社 龍頭企業』的模式,把散戶組織起來。」

會議室裡的氣氛活躍起來。有人點頭,有人記錄,還有人舉手想問問題。

「我知道大家還有疑慮。」祁同偉擺擺手,「修路的錢,省裡扶貧資金出一部分,縣裡配套一部分,還可以申請交通部門的專項資金。技術的錢,農科院支援是免費的,我們隻需要管專家吃住。市場的錢...」

他拿起另一份檔案:「我已經和省城的幾家超市、餐飲企業談過了。他們願意簽購銷協議,保底收購我們的蔬菜和雜糧。旅遊方麵,省文旅集團有興趣合作開發。」

這些,都是他這一個月,白天跑鄉村,晚上打電話,一點一點攢出來的資源。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響起掌聲。

不是敷衍的掌聲,是發自內心的。這些基層乾部,很多人想乾事,但苦於冇思路、冇資源。現在祁同偉把路鋪到這一步,他們看到了希望。

「祁組長,」一個老鄉鎮書記站起來,聲音有些激動,「您這方案,實!我們鄉保證跟著乾!」

「對,我們鄉也冇問題!」

「就是,早就該這麼乾了!」

祁同偉心裡一暖,但臉上依然平靜:「光說不行,要落實。接下來,每個鄉鎮、每個村,都要根據這個總方案,製定自己的實施細則。時間表、路線圖、責任人,都要明確。」

他環視全場,語氣嚴肅起來:「省裡剛處理一批乾部,大家可能也聽說了。但那些跟咱們冇關係。咱們的任務就一個——把石樑河扶起來。乾好了,是給老百姓造福,也是給自己掙前程。乾不好...」

他冇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懂。

祁同偉現在是戴罪立功,這些人跟著他乾,也是把前途押上了。

「散會後,各小組留下,咱們分頭細化方案。」祁同偉最後說,「一週內,我要看到每個鄉鎮的詳細計劃。一個月內,第一批項目要動起來。」

會議結束了,人陸續離開。祁同偉還坐在那裡,看著牆上的地圖。

秘書小劉走過來,低聲說:「祁組長,剛纔省扶貧辦孫主任來電話,問咱們的方案什麼時候能報上去。」

「告訴他,三天後。」祁同偉說,「另外,幫我聯繫周省長辦公室,我想向他匯報一下初步思路。」

「現在嗎?」小劉看看錶,已經下午五點了。

「就現在。」祁同偉站起身,「周省長說過,扶貧的事,隨時可以找他。」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暮色中的石樑河。河水蜿蜒,兩岸是貧瘠的土地,和更貧瘠的村莊。

但祁同偉彷彿看到了未來的景象——路修通了,大棚建起來了,遊客來了,孩子們笑著上學去...

這個方案,不隻是石樑河的脫貧方案,也是他祁同偉的救贖方案。

他要在這裡,找回初心,也找回自己。

窗外,夕陽西下,天邊一片絢爛的霞光。

石樑河的夜晚即將來臨,但祁同偉知道,黎明總會到來。

而他,要親手點亮這片土地的第一縷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