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正在辦公室審閱石樑河片區送來的第二批扶貧項目規劃，蕭傑敲門進來時，他剛在幾份檔案上籤完字。

「坐。」周瑾頭也冇抬，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自己倒茶。」

蕭傑也不客氣，熟門熟路地從櫃子裡拿出茶葉罐，給自己泡了杯濃茶。兩人多年兄弟，私下相處冇那麼多講究。

「今天怎麼有空過來？」周瑾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公安廳那邊不忙？」

「忙，怎麼不忙。」蕭傑端著茶杯在對麵坐下，「代理廳長這活兒，真不是人乾的。天天開會、批檔案、處理各種突發事件...我現在算是理解老趙當年為什麼頭髮掉那麼快了。」

周瑾笑了：「能者多勞。你在最高警衛團和九局待過，什麼場麵冇見過？地方公安這點事，難不倒你。」

「場麵是見過，可那時候隻管具體任務，不用管這麼一攤子人事啊、經費啊、協調啊...」蕭傑搖搖頭，隨即正色道，「說正事，我來有兩件事匯報。」

「你說。」周瑾也認真起來。

「第一，近期公安廳工作平穩，冇什麼大問題。」蕭傑說，「侯亮平事件後的整頓基本完成，隊伍士氣正在恢復。重點加強了扶貧領域的治安保障，石樑河那邊我專門派了個工作組過去，配合祁同偉的工作。」

「嗯，這個安排不錯。」周瑾點頭，「祁同偉在基層不容易，治安方麵多支援他。」

「第二件事，」蕭傑喝了口茶，表情變得有些微妙，「我聽說了，公安部要推薦徐振國來當廳長。」

周瑾並不意外。以蕭傑在公安係統的訊息渠道，知道這事很正常。

「對，沙書記和我說了。」周瑾說，「徐振國同誌長期在公安部工作，經驗豐富。等他到了，你手頭工作也能輕鬆點，多配合他工作。」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也是我給沙瑞金的投桃報李。他採納了我推薦劉秉正的建議，我自然也要支援他推薦的公安廳長人選。」

蕭傑聽了，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神秘，幾分玩味。

「怎麼了？」周瑾有些疑惑。

「瑾哥，」蕭傑放下茶杯，身體前傾，「我今天來，主要就是想告訴你這個事情。徐振國...我認識。」

「你認識？」周瑾挑眉，「公安部那麼多人，你認識也不奇怪。」

「不是一般認識。」蕭傑的笑容更深了，「當年我還在最高警衛團和九局的時候，就認識他了。關係...還不錯。」

周瑾來了興趣：「哦？那倒是巧了。」

「巧的還在後麵呢。」蕭傑故意賣了個關子，「你說沙瑞金的嶽父秦老，怎麼就偏偏選了他來漢東『幫助』沙瑞金工作？」

周瑾看著蕭傑那一臉「你快問我」的表情，不禁失笑：「行了，別繞彎子，快說。」

蕭傑收斂笑容，壓低聲音：「秦老光知道徐振國一直在公安部工作，業務能力強，背景乾淨。但他不知道——其實也很少有人知道了，畢竟過去幾十年了，公安工作流動那麼大——徐振國剛從警的時候，萬叔是他師父。」

「萬叔？」周瑾一怔。

公安部常務副部長，明年就要接任部長的那位。萬家和蕭家、周家是世交，關係極深。周瑾小時候還常去萬家玩，萬叔對他就像對自家子侄。

「對，就是萬叔。」蕭傑點頭，「徐振國是萬叔一手帶出來的兵，對他那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般地伺候著。這份師徒情，外人很少知道。」

周瑾徹底愣住了，腦海中迅速串聯起這些資訊。

蕭傑繼續說：「萬叔已經和徐振國談過話了。明確告訴他：到漢東後，明麵上對沙瑞金的任何工作都要支援，但私下...聽周瑾的。和我打好配合。」

「徐振國已經給我打過電話了。」蕭傑的聲音更低了，「他轉達了萬叔的指示，而且主動說了——他根在京都，下來之後，日常公安工作還由我負責，重大事項我們兩個商量著辦。至於沙瑞金那邊，明麵言聽計從，私下...都是『好哥們』。」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周瑾靠在椅背上，消化著這個突如其來的資訊。半響，他忽然搖頭失笑：「秦老...秦老怎麼找了一個這樣的人？」

「這不奇怪。」蕭傑分析道，「秦老對公安係統不熟悉。幾十年前的事情，知道的人太少了。現在萬叔身居高位，從警半輩子帶的徒弟太多了，誰還記得徐振國那麼早的一個徒弟？」

周瑾慢慢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但他渾然不覺。

沙瑞金自以為通過這次人事調整，掌握了省檢察院和省公安廳兩個關鍵部門。檢察長劉秉正明確投靠自己，公安廳長徐振國又是他嶽父推薦的人...

可他哪裡知道，這兩個人，實際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劉秉正已經明確表態服從。徐振國人還冇到，電話已經打過來了，連萬叔都親自做了安排...

「這棋...」周瑾輕聲說，「下得真是...」

「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蕭傑接話，「萬叔明年接部長，自然要佈局。漢東這麼重要的省份，公安廳長這個位置，他怎麼可能放心交給別人？正好秦老找上門，順水推舟罷了。」

周瑾放下茶杯，表情恢復了平靜：「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徐振國到任後，你們該怎麼配合就怎麼配合，但不要讓人看出端倪。」

「我明白。」蕭傑點頭，「表麵上，我還是那個被『架空的常務副廳長』，該匯報匯報，該請示請示。私下裡...該怎麼做我們都知道。」

「嗯。」周瑾想了想，「徐振國什麼時候到？」

「就這幾天。」蕭傑說，「公安部的手續已經走完了，省委那邊應該很快會開會研究。估計下週就能上任。」

「好。」周瑾站起身，走到窗前，「等他到了，我請他吃個飯。你作陪。」

「行。」蕭傑也站起來，「那我先回去了，廳裡還有個會。」

蕭傑離開後，周瑾獨自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省政府大院裡的車來車往。

漢東的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沙瑞金以為自己佈下了一著妙棋，既製衡了高育良，又鞏固了自己的權力。可他不知道，這著棋的背後，還有另一層佈局。

政治就是這樣，你以為你在第三層，其實別人可能在第五層。

周瑾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話：「在高層政治中，冇有永遠的朋友，也冇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和...永遠的資訊差。」

資訊差——誰掌握更多、更準確的資訊，誰就能在博弈中占據主動。

現在，在公安廳長這個人選上，他掌握了沙瑞金不知道的資訊。這份資訊差，就是他的優勢。

但周瑾也清楚，這種優勢要用得巧妙，不能暴露。徐振國明麵上必須全力支援沙瑞金，甚至要比支援自己更積極。隻有這樣，才能麻痹對手，才能讓這枚棋子發揮最大作用。

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劉長生的號碼。

「省長，是我。關於徐振國同誌的事...對，沙書記應該和您通過氣了。我的想法是，等他到任後，我們省政府這邊也安排個正式的歡迎會，體現對公安工作的重視...」

電話那頭，劉長生表示讚同。兩人簡單商量了一下細節。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加密資訊。

周瑾看了一眼，是徐振國發來的，隻有簡短幾個字：「已接指示，到位後聯繫。」

他刪除了資訊，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漢東的公安係統，即將迎來一位新廳長。這位廳長表麵上聽命於沙瑞金，實際上...

周瑾收回思緒，重新拿起桌上的扶貧項目規劃。

政治博弈要繼續，但本職工作更不能放鬆。石樑河那些貧困戶，還在等著這些項目落地，等著改變命運的機會。

這纔是他來到漢東的初心。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辦公桌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據。

漢東的白天，陽光正好。

而權力的遊戲，永遠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悄然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