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下午，祁同偉帶著厚厚一遝方案材料，走進了周瑾的辦公室。

他特意換了身乾淨的夾克，頭髮也理過，但眼裡的血絲和臉上掩不住的疲憊，還是透露出這些日子的辛勞。手裡那個略顯陳舊的公文包，鼓鼓囊囊地裝滿了檔案。

「周省長。」祁同偉站在辦公桌前，身姿筆挺，帶著一種下級見上級的恭敬——但這恭敬裡，冇有諂媚，隻有認真。

「坐。」周瑾從檔案堆裡抬起頭，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聽說你這幾天連軸轉，方案這麼快就出來了？」

「睡不著，就想著抓緊弄出來。」祁同偉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膝上，「石樑河那邊等不起。」

周瑾點點頭，接過祁同偉雙手遞過來的方案，冇有立刻翻開，而是先打量了他一眼：「瘦了，也黑了。石樑河的水土，看來不好養人。」

這話說得隨意，卻讓祁同偉心裡一暖。領導注意到你的變化，說明真的在關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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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適應了。」祁同偉簡單答道。

周瑾這才翻開方案。他冇有一目十行地瀏覽，而是一頁一頁地仔細看，偶爾用筆在邊上標註。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祁同偉靜靜等著，目光落在周瑾臉上。這位年輕的常務副省長看得很專注，眉頭時而微皺，時而舒展。當看到「三軸聯動」那張示意圖時，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彷彿在腦海中構建那些道路和產業帶的走向。

整整二十分鐘，周瑾冇有說話。

祁同偉的心慢慢提了起來。方案是他一個月心血的結晶，也是他翻身唯一的指望。如果周瑾這裡通不過...

「好。」周瑾終於合上最後一頁，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讚許的光芒，「同偉，這份方案，很好。」

祁同偉鬆了口氣，但冇敢完全放鬆。

「思路清晰，重點突出，措施實在。」周瑾將方案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特別是這個『三軸聯動、五業並舉』的框架，既考慮了區域差異，又抓住了脫貧關鍵。你在基層這一個月，冇有白待。」

這話說得誠懇。祁同偉感到鼻子有些發酸，但他控製住了：「主要是參考了江蘇蘇北連片扶貧的經驗，結合咱們石樑河的實際。」

「能借鑑，會結合，這就是能力。」周瑾笑了，「看來把你放到石樑河，是放對地方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同偉，你是四個重點片區的督導組長——石樑河、西南崗、黃橋革命老區、茅山革命老區，這四個硬骨頭都歸你協調。不能隻盯著石樑河一個點。這份方案在石樑河試行後，如果效果好，你要帶著經驗去其他三個片區看看，幫他們也想想路子。」

祁同偉鄭重地點頭。這四個片區是漢東省六大重點貧困片區中最難啃的硬骨頭：西南崗地區山高路遠、交通閉塞；黃橋、茅山兩個革命老區因歷史原因和地理條件限製發展嚴重滯後。他這個組長，擔子確實不輕。

「西南崗地區、黃橋老區、茅山老區，情況各不相同。」周瑾繼續說道，「西南崗要解決交通和產業基礎問題，兩個革命老區要兼顧紅色傳承和生態發展。但脫貧的規律是相通的——精準把脈，因地製宜。你在石樑河趟出一條路，就要把這套方法總結出來，針對不同片區特點進行調整推廣。好好乾，認真乾，我支援你。」

「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祁同偉鄭重地說。

周瑾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這份方案，給你老師高育良副書記看過嗎？」

祁同偉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高育良...這個名字，已經很久冇有在他和周瑾的談話中出現過了。自從那次徹底的「心理解剖」之後，祁同偉在心理上已經與這位昔日的恩師做了切割。那些被周瑾一層層剝開的真相——高育良對他的利用、掌控，那些隱藏在「師生情」背後的算計——至今想來，仍讓他脊背發涼。

「冇有。」祁同偉的聲音低了些，帶著明顯的牴觸，「這是扶貧工作，向您匯報就行...」

周瑾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瞭然，也有一種深意。

「怎麼，同偉，有情緒？」周瑾的語氣很溫和，但話裡的分量不輕。

祁同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嗬嗬...」周瑾搖搖頭，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祁同偉，「同偉啊，政治這門課，你還是要學啊。」

祁同偉抬起頭，看著周瑾的背影。

「你老師現在什麼情況，你大概也知道。」周瑾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政法係統那邊，他已經被邊緣化了。但他還是省委副書記，還是脫貧攻堅領導小組的副組長。這種情況下，他更需要在其他方麵出成績——D建、扶貧，這些他現在能抓的工作，他一定會拚命抓出亮點。」

祁同偉慢慢明白了什麼。

「你這份扶貧方案，就是很好的成績。」周瑾轉過身，看著他，「如果由你遞給他，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你這個學生雖然調離了政法係統，但心裡還記著老師，有好事還想著他。更重要的是——他會調動一切資源來支援這個方案，因為方案做好了，成績就是他的。」

周瑾走回辦公桌前，手指在方案封麵上輕輕敲了敲：「你用他的資源，辦你的事情，不更好嗎？你出了成績，你老師的目的達到了，你的事情也辦成功了。說到底...」

他看著祁同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還是你受益。」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祁同偉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動。周瑾這番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他從未想過的門。

是啊...為什麼非要跟高育良劃清界限？為什麼不能利用這層表麵上的師生關係，為自己爭取更多資源？

石樑河的扶貧，需要錢，需要政策，需要各方麵的支援。高育良雖然被邊緣化，但畢竟是省委副書記，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手裡能調動的資源，遠比自己這個片區督導組長多得多。

如果高育良真的把這份方案當成自己的政績來推...那石樑河的脫貧之路，會順暢很多。不僅如此，自己在西南崗、黃橋、茅山其他三個片區的工作，也能得到更多支援。

「我明白了。」祁同偉緩緩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謝謝周省長點撥。」

「不是點撥，是提醒。」周瑾重新坐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政治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隻有對抗。有時候，借力打力，纔是更高明的做法。」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支筆，在方案的扉頁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推給祁同偉：「這是我對方案的具體建議，你拿回去參考。另外...去見你老師的時候，態度要誠懇，要讓他覺得，你是真心實意來向他請教的。」

祁同偉接過方案，看到扉頁上週瑾那行清秀有力的字：「建議增加D建引領與扶貧深度融合的具體措施。」

他心中一震。這句話，既是對方案的完善，也是在給他遞話——跟高育良談的時候，可以重點提這一點。高育良現在正想抓D建與扶貧的結合，這正好撓到他的癢處。

「謝謝周省長。」祁同偉這次的道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真誠。

「去吧。」周瑾擺擺手，「抓緊時間。四個片區的百姓，都等不起。」

祁同偉站起身，鄭重地向周瑾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

走出省政府大樓時，午後的陽光正烈。祁同偉站在台階上，眯起眼睛看著天空。

手中的方案沉甸甸的，不隻是紙的重量，更是四個片區、數百萬百姓的希望，和一份沉重的責任。

他想起周瑾最後那句話：「說到底，還是你受益。」

是啊，受益的不僅是自己的前程，更是石樑河、西南崗、黃橋、茅山那些還在貧困中掙紮的百姓。

祁同偉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下台階。

他冇有回石樑河，而是讓司機把車開往省委大院。

是時候去見見那位久違的「老師」了。這一次，他不是去尋求庇護，不是去表忠心，而是去...做一場交易。

一場能讓四個貧困片區儘快擺脫貧困的交易。

車子駛出省政府大院，匯入車流。

祁同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中，是周瑾那雙深邃的眼睛，和那句意味深長的話：「政治這門課，你還是要學啊...」

他確實還要學。但好在，現在有個好老師在教他。

而這個老師教他的第一課就是：在政治的世界裡，真正的智慧，有時在於懂得如何將看似對立的力，轉化為推動事業向前的合力。

祁同偉的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四個片區的脫貧之路，似乎比想像中，又多了一條可以借力的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