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鍾小艾的無奈
與此同時,京城。
鍾小艾在掛斷季昌明的電話後,心頭的怒火和焦慮並未平息。她堅信丈夫是正義的受害者。季昌明靠不住,她必須找更有力的人。
她想到了高育良。這位她大學時代的法學老師,如今是漢東省委副書記,分管政法。儘管畢業多年聯繫甚少,但師生名分還在。
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撥通了電話。響了七八聲,終於接通。
「餵?」高育良溫和而略顯疏離的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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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師,是我,鍾小艾。」她儘量讓聲音顯得禮貌而急切。
電話那頭,高育良看著螢幕上這個名字,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和淡淡的譏誚。無事不登三寶殿。他聲音平穩如常:「哦,小艾啊。難得接到你的電話,有什麼事嗎?」
「高老師,實在不好意思打擾您。」鍾小艾顧不上寒暄,「是關於我愛人侯亮平在漢東的事!他今天辦案可能方式急了點,被李達康書記誤會了,現在鬨得很大!高老師,您是分管政法的領導,又是我的老師,您可得說句公道話啊!」
她立刻將剛纔對季昌明說的那套說辭,又急切地複述了一遍:侯亮平發現歐陽菁要跑才緊急行動,漢東風氣不正,官官相護,李達康打擊報復,侯亮平在漢東一直遭受不公……
高育良靜靜地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心裡卻在冷笑。鍾小艾還是老樣子,永遠活在自己的邏輯裡。她根本不明白,或者說拒絕明白,侯亮平今天的行為已經越過了所有紅線,是在進行一場毫無勝算的政治自殺。
等鍾小艾說完,他纔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是標準的官方口吻,溫和卻帶著不可逾越的距離感:
「小艾啊,你說的這個情況,我已經初步瞭解了。這件事,發生在漢東,又涉及李達康同誌這樣的重要領導乾部,影響確實非常重大,也非常惡劣。」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語重心長,也更具原則性:「省委,特別是瑞金書記,對此事高度重視,態度非常明確,就是要嚴肅查處,以正綱紀。目前,省委已經決定成立高規格的聯合調查組,很快就會進駐開展工作。」
「至於亮平同誌的問題,究竟是小艾你說的『方式急了點』,還是有其他更嚴重的違紀違法行為,現在誰說了都不算。我們還是要相信組織,相信調查組。調查組一定會本著對D、對人民、對法律高度負責的態度,實事求是,依法依規,把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細節都查清楚,最終給出一個經得起歷史檢驗的結論。」
一番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對省委決定的絕對服從,又完全堵死了鍾小艾試圖通過「師生關係」尋求特殊關照的路徑,更隱晦地強調了此事已上升到省委層麵,必須按最嚴肅的程式處理。
鍾小艾被這番滴水不漏的官話噎住了,她聽出了高育良話語深處的冷漠和推拒,急了:「高老師!您就不能看在師生的情分上,至少……至少督促他們調查得客觀一點嗎?亮平他真的是想辦案啊!」
「小艾,」高育良的聲音略微嚴肅了一些,帶著師長的教誨口吻,「正因為我是你的老師,又是分管領導,我才更要提醒你,要相信組織的程式和紀律。我個人,一定會要求調查組客觀公正。但具體案情,必須由調查組獨立負責地覈查,我不可能,也不應該進行任何乾預。這是原則問題,也是紀律要求。」
他語氣放緩,像是安慰,實則終結對話:「好了,你也別太著急。身體要緊。我這邊還有個重要的會,先這樣吧。」
「高老師……」鍾小艾還想說什麼。
聽筒裡已經傳來了忙音。
鍾小艾握著手機,呆呆地站在原地。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被世界背叛的憤怒包裹了她。連高育良這個曾經的老師,也如此冷漠,如此官腔!難道真的冇人能幫亮平了嗎?難道漢東真的就黑透了嗎?
她跌坐在沙發裡,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侯亮平這次闖的禍,可能是一個連她都無法撼動的、深不見底的漩渦,鍾小艾握著已經掛斷的手機,呆坐在書房的單人沙發裡。高育良那番滴水不漏又冰冷徹骨的官腔,彷彿還在耳邊迴響,將她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澆滅了。
書房冇開大燈,隻有桌上一盞檯燈灑下昏黃的光暈,將她疲憊而蒼白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冰涼的邊緣,視線冇有焦點地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剛纔對著季昌明和高育良時那種強撐起來的、不容置疑的「底氣」,此刻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隻有一片冰冷的現實和深入骨髓的焦慮。
鍾家,早已不是當年的鐘家了。
上一次的巨大挫敗,源自趙德漢。當初,家族精心設計,意圖通過趙德漢作為支點,撬動自然資源保障部,再順藤摸瓜牽扯出漢東的丁義珍,幫助空降的沙瑞金打響反腐第一槍,繼而劍指趙立春。若能扳倒趙立春,拿到關鍵罪證,父親不僅能藉此在D內聲望大振,更上一層樓,還能順勢在漢東佈局自家勢力,可謂一石數鳥。
可人算不如天算。時任自然資源保障部副部長的周瑾,那個年紀輕輕卻背景深厚、手腕老練的對手,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他冇有聲張,卻以雷霆之勢,打出了一套令人眼花繚亂的組合拳,不僅乾淨利落地處置了趙德漢,更將背後試圖伸手的脈絡精準斬斷。結果就是,父親在一次重要的內部會議上,被首長當眾點名,嚴厲訓斥,事後背了處分,D內聲望一落千丈,更進一步的可能徹底斷絕。自己也因為泄密,仕途蒙塵。而侯亮平,則從最高檢頗有前途的乾部,被降職、邊緣化,最終不得不被「發配」到漢東這個是非之地,美其名曰「交流鍛鏈」,實則是家族影響力衰退、已無法在覈心部門庇護他的無奈之舉。
派他去漢東,本還存著一絲希望,指望他能找到些趙立春的蛛絲馬跡,哪怕不能扳倒,也能捏住些把柄,為家族在未來的博弈中增加一點籌碼。可結果呢?趙立春的罪證冇找到,他侯亮平自己反倒像個闖進瓷器店的蠻牛,在漢東橫衝直撞,惹下一堆麻煩——養老院事件、陳清泉事件……一次次被處分,一次次被降職,把本就不佳的局麵攪得更渾。而自己呢?也被推選為調查組副組長,家族冇辦法隻能服從,把自己當作了「斷尾」的刀,派到了閩菜省那個所謂的「工作組」。
名義上是工作組副組長,可組長是自然資源保障部一個快退休、明哲保身的D委委員,真正乾活的、揹負罵名的,是她鍾小艾。組裡其他人,幾乎全是趙德漢身後勢力「推薦」來的,他們不做事,隻盯著她做事。從上到下,嚴查嚴辦,查出來的問題、牽扯出的人,一樁樁、一件件,最終都匯總到她手裡,逼著她簽字、下令、抓人。那哪裡是在辦案?那分明是借她的手,在清理鍾家曾經在閩菜省經營多年的基本盤!每簽下一個名字,每批準一次行動,都像是在親手剜掉自己身上的肉。心在滴血,卻無能為力。
父親經過上次重創,在D內處境艱難,昔日的盟友變得疏離,潛在的對手則虎視眈眈。鍾家,看似依舊在那個圈子裡,實則已是風雨飄搖的空架子,全靠最後一點餘威和錯綜複雜的關係網勉強維繫。侯亮平這次在漢東捅出的天大的婁子,一旦被對手抓住,借題發揮,很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到那時,牆倒眾人推,父親晚節難保,自己恐怕也難以倖免,甚至……後半生能不能在鐵窗之外度過,都是未知數。孩子怎麼辦?
這也就是為什麼,侯亮平在漢東幾次三番出事,自己都冇有親自前往的原因。不是不想,是不能,也是無力。閩菜省那邊已經是泥菩薩過江,分身乏術;家族影響力衰退,去了漢東又能如何?像剛纔那樣,打幾個無用的電話,聽幾句敷衍的官腔嗎?
剛纔對季昌明和高育良的「硬氣」,不過是色厲內荏,是維持最後一點體麵的掙紮罷了。
不能再等了。這件事太大,自己已無力處理,必須立刻讓父親知道。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和車鑰匙,匆匆下樓。司機早已休息,她親自駕車,駛入深夜空曠的街道,朝著父親居住的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