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醫院乾部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季昌明躺在病床上，手背上連著輸液管，臉色蠟黃，胸口還貼著監測電極。幾個小時前那陣撕心裂肺的絞痛已經過去，但心臟的抽痛和心頭的巨石，卻讓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沉重。

他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細微的紋路，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反覆回放著侯亮平來漢東後的「戰績」。

先是養老院那檔子破事。侯亮平當時還是反貪局代理局長，風風火火，把祁同偉扯了進去，最後指認出了歷史遺留問題，雖然祁同偉受了處理，但侯亮平的辦案方式也引發了巨大爭議。結果在省委常委會上，周瑾常務副省長抓住檢察院內部管理問題，一通猛轟，把問題擴大到了整個省檢察院管理規範層麵。自己這個檢察長，硬是跟著吃了掛落，背了個管理不嚴的處分。侯亮平呢？弄了個D內警告。

本以為他能消停點。冇想到處分期還冇過，陳清泉的案子又爆了。辦案中再次被抓住程式把柄，還牽扯出一些說不清的細節。這次處分更重，調離反貪局，一擼到底，塞到了政治部當了個副調研員。自己又是連帶責任，在省委那邊印象分跌到穀底。

這才安穩了幾天？他竟然敢……竟然敢乾出今天這種捅破天的事！

私自行動！越權攔截！濫用標識！當眾羞辱省委常委！

季昌明閉上眼，渾身發冷。侯亮平每一次「衝鋒陷陣」，最後埋單、挨板子的，都是他季昌明！上一次是處分，這一次呢？這次的事情，比前兩次加起來嚴重一百倍！李達康是什麼人？沙瑞金是什麼態度？這已經超出了普通違紀的範疇，這是政治事件！

別說平安退休、享受待遇了，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問題。幾十年的職業生涯，誰敢保證冇有一點經不起細查的「歷史情況」？萬一借著這次風暴被翻出來……晚節不保都是輕的！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緊了他的心臟。不行，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他掙紮著側過頭，對守在一旁的秘書啞聲道：「叫……叫陸亦可來，把我手機拿來。」

秘書很快領著麵色惶恐的陸亦可進來。陸亦可把手機遞上，嘴唇翕動，終究冇敢出聲。

季昌明手指顫抖著解鎖，在通訊錄裡找到那個幾乎從未撥過的號碼——鍾小艾。侯亮平的妻子，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或許能施加影響的「上麵的人」。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餵？」是鍾小艾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小艾啊，是我，漢東省檢察院的季昌明。」季昌明努力讓聲音顯得虛弱而焦急，「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實在是……出大事了！亮平他……他今天下午，闖下大禍了！」

他強撐著，用最簡練的語言，把侯亮平私自帶人、在機場高速攔截李達康私家車的事情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無任何手續」、「濫用警用標識」、「當眾造成惡劣影響」、「李達康震怒」、「省委已介入」。

「……小艾，這事性質太惡劣了！亮平他現在已經被控製，省委馬上要派聯合調查組！處理起來，恐怕……」季昌明語氣沉重，帶著哀求，「你看，能不能……」

他話冇說完，就被鍾小艾陡然拔高的聲音打斷：

「季檢察長！你先別急著下結論！亮平這麼做，肯定有他的理由！那個歐陽菁，蔡成功早就舉報她了！亮平一定是掌握了關鍵線索，發現她要跑，纔不得不緊急行動的！這是偵查員的職業敏感和擔當！」

她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偏執：「要我說，問題根本不在亮平！在你們漢東！從上到下，風氣就有問題！真正想乾事、敢碰硬的乾部，處處受排擠、被打壓！亮平纔去多久？養老院的事，他因為祁同偉的問題，結果呢？他自己背處分！陳清泉的案子，他嚴格辦案，又挨處分，還被調離了反貪局！現在，他不過是想堅持查清歐陽菁的問題，又被這樣對待！你們漢東到底還有冇有是非？還讓不讓乾部辦案了？！」

「還有你，季檢察長！」鍾小艾的指責火力全開，「亮平是你的兵，他在漢東受了這麼多委屈，你是怎麼當這個檢察長的？你是怎麼保護敢於堅持原則的乾部的？非但不主持公道，一有事就想把他推出去頂罪，平息領導的怒火！你這樣做，對得起組織的信任嗎？對得起你手下的乾部嗎？！」

季昌明拿著手機，聽著電話那頭連珠炮似的指責，臉色由蠟黃轉為鐵青，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怒火和憋屈幾乎要衝破他的胸腔。他想吼回去：侯亮平那是「職業敏感」嗎？那是無法無天！漢東風氣有問題？你們塞過來的這個「寶貝」，纔是最大的問題源頭！我保護他？我因為他吃了兩個處分了！現在還要被他拖進深淵！

但他不敢。所有的憤怒，都被對鍾家那模糊而令人忌憚的背景的恐懼死死壓住。他隻能聽著，喉嚨裡發出咯咯的響聲，卻一句有力的反駁也說不出來。

「小艾……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聲音乾澀嘶啞。

「事情很清楚！」鍾小艾斬釘截鐵，「就是李達康在打擊報復，就是你們漢東官官相護！季檢察長，我告訴你，亮平絕對不能因為依法履職而受到不公對待！這件事，我們這邊會高度關注！如果你們敢枉法徇私，包庇犯罪，打擊辦案人員，後果你們自己清楚！」

「啪！」電話被狠狠掛斷。

季昌明舉著手機的手臂僵在半空，半晌，無力地垂下。手機滑落在被單上。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最後隻剩下一片死灰。

完了。最後的指望也破滅了。鍾小艾不僅不會幫忙滅火，反而會往火上澆油。她根本聽不進任何解釋，她隻相信侯亮平是對的，全世界都在迫害他。

季昌明感到一陣徹骨的冰涼和絕望。他慢慢轉過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這個檢察長，不能再當下去了。這次的事情，無論如何都躲不過一個「領導責任重大，管理嚴重失職」的結論。與其等著被嚴厲處分、被深入調查，不如……自己斷。

提前退休。

就以心臟病嚴重，無法履職為由，申請提前退休。雖然待遇、級別肯定會受影響，多年期盼的「圓滿」結局化為泡影，但至少，能保住一個相對平穩落地的機會。人一旦退下來，很多事情的追究力度，或許就不一樣了……

他疲憊地閉上眼睛，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病房裡隻剩下監測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和他沉重而緩慢的呼吸。季昌明已經讓秘書拿來紙筆，開始口述他的《因病提前退休申請報告》。每一個字，都透著心力交瘁和急流勇退的倉皇。

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彷彿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