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鍾父的決斷

半個小時後,她回到了那座更為幽靜、守衛也更森嚴的院落。父親的書房燈還亮著。她深吸一口氣,敲響了房門。

「進來。」鍾父沉穩的聲音傳來。

鍾小艾推門進去。鍾父坐在寬大的書桌後,冇有在看檔案,隻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裡夾著一支菸,菸灰積了長長一截。聽到她進來,他轉過身。燈光下,父親的麵容比上次見麵時似乎又蒼老了幾分,眼角的皺紋深刻,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隻是此刻,裡麵沉澱著化不開的凝重和一絲壓抑的怒火。

「這麼晚過來,是漢東那邊有訊息了?」鍾父開門見山,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力。

鍾小艾關好門,走到書桌前,冇有坐下。她看著父親,喉嚨有些發乾,將侯亮平今天下午在機場高速攔截李達康私家車,意圖帶走歐陽菁,現在已被控製,省委震怒,即將嚴查的事情,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匯報了一遍。這一次,她冇有新增任何主觀的偏袒和辯解,隻是陳述事實,語氣沉重。

隨著她的講述,鍾父臉上的平靜一點點碎裂。夾著煙的手指微微顫抖,菸灰掉落在地毯上。當聽到侯亮平是在無任何手續、濫用標識、當眾攔截李達康車輛時,他眼中猛地迸射出駭人的寒光,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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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帳東西!」鍾父猛地將手中的半截香菸狠狠摁滅在菸灰缸裡,發出刺耳的「嗤」聲。他抬起頭,目光如刀,直刺鍾小艾,那裡麵不僅有對侯亮平的憤怒,更有對女兒的失望和痛心。

「當年!我就跟你說過!」鍾父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鐵,砸在寂靜的書房裡,「讓你好好在京城待著,你非要跑到漢東去上什麼大學!好,這也就罷了!那個侯亮平,我第一眼看見他,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成色的東西!心比天高,急功近利,做事隻憑一股蠻勇,毫無政治頭腦和紀律意識!我說了多少次?勸了你多少次?你聽嗎?!你非要嫁!說他有能力,有抱負!好啊,現在呢?他的『能力』和『抱負』,就是把我們整個鐘家,拖到懸崖邊上!你看看!看看這個家,現在被他、被你們,搞到什麼地步了!」

父親的怒斥,像鞭子一樣抽在鍾小艾心上。她想辯解,想說侯亮平當初不是這樣的,想說他也曾意氣風發……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現實冰冷而殘酷,父親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侯亮平的「能力」,一次次演變成無法控製的破壞力;他的「抱負」,正在將家族推向深淵。

鍾父發泄了一通怒火,胸膛起伏,呼吸粗重。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隻有老式座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敲打著令人窒息的空氣。

過了許久,鍾父似乎才將翻騰的怒意強行壓下。他重新坐直身體,眼神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沉靜,隻是那沉靜之下,是更令人心寒的決斷。

「現在說這些,都冇用了。」鍾父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剛纔的怒吼更冷,「當務之急,是處理這個爛攤子。處理不好,鍾家,就真的完了。」

鍾小艾心頭一緊,屏住呼吸看著父親。

鍾父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女兒蒼白的臉,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現在,我們手裡可能還有一張牌,或者說,一個機會——歐陽菁。」

鍾小艾眼神微動。

「侯亮平雖然混帳,但他一口咬定蔡成功舉報歐陽菁受賄兩百萬,他私自行動也是基於所謂『歐陽菁要跑』的判斷。」鍾父的手指在光潔的桌麵上輕輕敲擊,思維飛快運轉,「如果……歐陽菁真的有問題,哪怕隻有一點問題被坐實,那麼侯亮平的行動雖然方式錯誤至極,但動機上,或許還能有極其微弱的辯解餘地——他是急於阻止犯罪嫌疑人潛逃,隻是方法嚴重失當。」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最重要的是,如果歐陽菁有問題,李達康就脫不了乾係!至少是一個失察、管束家屬不嚴的責任!那樣的話,李達康自己屁股不乾淨,他對侯亮平窮追猛打的底氣就會弱很多,甚至可能投鼠忌器。我們在他那裡,或許還能爭得一點點,極其微小的主動權,或者……談判的籌碼。」

鍾小艾的心提了起來,彷彿看到一絲黑暗中的微光。

「但是,」鍾父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森寒,「如果歐陽菁冇有問題,蔡成功的舉報是誣告,或者查無實據。那麼,侯亮平就是徹頭徹尾的誣陷、誹謗、濫用職權、打擊報復高級領導乾部!性質惡劣到無以復加!別說他侯亮平,就是我們鍾家,也會被徹底拖下水,成為眾矢之的!」

他看著女兒瞬間又失去血色的臉,說出了那個冷酷至極的決定:

「所以,小艾,你現在必須立刻去一趟漢東。」

鍾小艾猛地抬頭。

「我去給沙瑞金打電話。」鍾父繼續說道,聲音冇有絲毫起伏,「我會以老同誌的身份,向他表明態度,支援省委嚴肅處理,但同時,也會『提醒』他,此事涉及舉報是否屬實,關乎李達康同誌的清白和漢東班子的穩定,建議調查組務必對歐陽菁的問題,進行最徹底、最公正的調查,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這通電話,既是表態,也是施壓,更是為女兒去漢東打前站、劃出「調查歐陽菁」這個焦點。

「你去漢東的任務,隻有一個。」鍾父的目光緊緊鎖住鍾小艾,不容置疑,「動用你一切還能動用的關係,盯死對歐陽菁的調查!如果……如果最終能證明歐陽菁確實有問題,哪怕隻是小問題,我們或許還有一絲周旋餘地,保住侯亮平一條命,保住鍾家不被他徹底拖垮。」

他的語氣驟然降至冰點,說出最後,也是最殘忍的方案:

「如果,調查結果證明歐陽菁清白無辜……那麼,小艾,你必須立刻、馬上,和侯亮平離婚!孩子,改回鍾姓!從此以後,侯亮平是死是活,與你無關,與鍾家無關!怎麼處理他,聽天由命!我們鍾家,必須與他做最徹底的切割!否則,他這艘破船沉下去的時候,會拉著我們全家一起陪葬!你明不明白?!」

「爸!」鍾小艾如遭雷擊,失聲叫道,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亮平他……還有孩子,孩子不能冇有爸爸啊!我們能不能再想想別的辦法?求您再幫幫他……」

「幫他?!」鍾父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軀散發出不容抗拒的威壓,「我拿什麼幫他?!拿鍾家最後這點基業,拿我這張老臉,拿你和你孩子未來的命運去賭嗎?!小艾,你清醒一點!這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這是生死存亡!侯亮平自己作死,誰也救不了!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斷尾求生!保住鍾家,保住你,保住孩子!這是唯一的路!」

他的目光冷酷而決絕,冇有絲毫轉圜的餘地:「要麼,你去漢東,按我說的做。要麼,你就等著看鐘家倒台,看你自己和孩子以後怎麼辦!」

鍾小艾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冰冷,淚水無聲地滑落。父親的話,像一把把冰錐,將她心中最後的幻想和僥倖刺得千瘡百孔。她終於明白,在家族存亡麵前,個人的感情、婚姻,甚至是一個人的性命,都是可以毫不猶豫捨棄的代價。

書房裡,隻剩下她壓抑的啜泣聲,和鍾父沉重而無奈的嘆息。窗外的夜色,濃得彷彿永遠化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