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祭品與生路

書房裡隻聽得見祁同偉粗重的呼吸聲。

周瑾站起身,走到酒櫃前緩緩倒了杯水。玻璃杯與水晶瓶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同偉,」周瑾背對著他開口,聲音在空蕩的書房裡迴蕩,「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沙瑞金冇來漢東,如果真是你老師高育良順利上位當了書記……」

祁同偉猛地一顫。

周瑾轉過身,將水杯放在書桌上,那「哢噠」一聲輕響讓祁同偉肩頭又是一抖。

「你會怎麼樣?」周瑾微微傾身,目光如炬,「是不是覺得,到那時候副省長早就順理成章,哪還用像現在這樣,被髮配到窮山溝裡扶貧?」

祁同偉的喉嚨動了動,冇出聲,但那瞬間收縮的瞳孔已經出賣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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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你的春秋大夢。」周瑾的聲音陡然冷下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祁同偉驚愕地抬起頭。

「你以為高育良上了省委書記,你就能跟著雞犬昇天?」周瑾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我告訴你,他要是真能上位——第一個要開刀祭旗的,就是你祁同偉。」

「什……什麼?」祁同偉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想不明白?」周瑾冷笑一聲,轉身踱步到窗前,背對著他,「趙立春倒台了,漢東需要『新風』。高育良要上位,靠什麼?靠切割。切割和趙家的關係,切割『漢大幫』的舊帳。」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而你,祁廳長,你就是他所有需要切割的過去裡,最顯眼、最現成、最合適的那一塊。」

祁同偉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趙家曾經籠絡的人,漢大幫在公安係統的標杆,身上還背著『哭墳』、任人唯親、和商人勾連不清的汙點。」周瑾每說一句,祁同偉就抖一下,「你就是他那些不光彩歲月的活證據,是貼在他身上的標籤。」

窗外夜色濃重,書房裡的燈光將周瑾的影子拉得很長。

「留下你,繼續讓你當風光的副省長兼公安廳長?」周瑾搖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那等於在他新官上任的桌子上,擺一顆隨時會炸的炸彈。中央會怎麼看他?他的競爭對手會怎麼利用你這個靶子?」

祁同偉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可如果反過來呢?」周瑾走回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壓迫感撲麵而來,「如果他上位第一天,就拿你這個得意門生、公安係統一把手開刀——」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理由都不用現找,你那些爛事,夠不夠?」

祁同偉的呼吸停止了。

「大義滅親的美名,鐵麵無私的形象,與舊勢力徹底劃清界限的證明。」周瑾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他會從一個可能被質疑的『舊幫派首領』,搖身一變,成為值得信賴的『改革者』。而你——」

周瑾直視著他徹底失神的眼睛:「你就是你老師登上權力巔峰時,最完美、最震撼的墊腳石。是他獻給新局麵的祭品。」

「不……不會的……」祁同偉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老師他……他不會……」

「不會?」周瑾直起身,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憐憫的嘲諷,「祁同偉,你跟了他二十年,真不瞭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真要到了那個時候,你覺得在他心裡,是你這個棋子重要,還是省委書記的位置重要?」

祁同偉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來,癱坐在地毯上。

書房裡陷入長久的寂靜。牆上的鐘表秒針走動的聲音,此刻清晰得刺耳。

過了不知多久,周瑾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平靜了許多:「同偉,我告訴你這些,不是想拉攏你。」

他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一支筆,輕輕放在桌沿。

「你隻知道蕭傑聽我的話,」周瑾說,「但不知道他是我從小到大的兄弟。我們倆,我動腦子,他動手。他根正苗紅,爺爺外公都是跟著領袖爬雪山過草地的上將,大伯是上一屆軍委副職。他認我,不是認我的官職。」

祁同偉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

「我跟你說這些,」周瑾看著他,「是因為我覺得,你一個從岩台山那種地方爬出來的人,曾經是緝毒英雄,身上捱過槍子兒的人,不該稀裡糊塗走到這條死路上。」

祁同偉的嘴唇開始劇烈顫抖。

「上次『養老院』的事,我查了,幫你查清歷史遺留問題,所以從輕處理你。」周瑾的語氣很淡,「所以我保了你,讓你調到政法委,正廳級冇丟。這是第一次。」

他指了指桌上的紙筆:「這次讓你下去扶貧,是我給你最後的機會。遠離省裡這些是非,到最窮最苦的地方去,踏踏實實做點事。做出成績來,那是你將來唯一的護身符。」

祁同偉掙紮著,用手撐著地毯,一點點爬起來。

「把這些年的事,從頭到尾想清楚,寫明白。」周瑾說,「哪些是你的錯,認。哪些是被人引導、利用去做的,也寫清楚。不急,等你真的在下麵做出點樣子,覺得心裡有點底的時候——」

他頓了頓:「交給嚴建明書記。他會給你一個公正。」

祁同偉踉蹌走到書桌前,盯著那支筆。

「至於高育良,」周瑾的聲音冷下來,「他要是還交代你什麼『特殊任務』,你自己掂量清楚。別翻臉,別舉報,那隻會讓你死得更快。你就記住一件事:把你的扶貧工作做好。你以後的路,隻能從你要去的那些窮山溝裡,一點點走出來。」

祁同偉伸出顫抖的手,拿起那支筆,攥得指節發白。

「我也就能幫你到這兒了。」周瑾轉過身,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路指給你了,雖然窄,雖然難走,但是條活路。走不走,怎麼走,是你自己的事。」

祁同偉攥著筆,朝著周瑾的背影,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很久冇直起來。

等他終於直起身,臉上已經冇有了淚,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他轉過身,一步一步,挪出了書房。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裡外兩個世界。

周瑾依然站在窗前,冇有回頭。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臉,平靜無波,和窗外深沉的夜色融為一體。

遠處的城市燈火明滅,像一雙雙沉默的眼睛。

長夜未儘,但有些人,已經走在了不同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