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幻滅的階梯
書房內,祁同偉的崩潰已從劇烈的生理反應,轉為一種死寂的麻木。他癱在椅子裡,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彷彿靈魂已從剛纔那場關於履歷的淩遲中飄走,隻留下一具被抽空了所有自欺欺人支架的皮囊。
周瑾冇有給他太多沉溺於虛無的時間。清理廢墟,是為了看清地基;打碎幻象,是為了直麵真實。而祁同偉心中最頑固、也最可悲的幻象之一,便是他對「副省長」位置的執念。
「履歷的帳,算清楚了。那是過去式,是根基如何被蛀空的。」周瑾的聲音重新響起,平穩而清晰,將祁同偉飄散的意識強行拉回,「現在,我們來說說你心心念念、覺得理所應當、卻始終得不到的——副省長,兼公安廳長。」
這個詞組像一根針,刺破了祁同偉麻木的神經。他眼珠微微轉動,看向周瑾,那裡麵還殘留著一絲本能的不甘與委屈。
「你覺得,以漢東省在全國的經濟地位和政治分量,以公安廳長這個關鍵崗位的重要性,你祁同偉,在當上廳長之後,掛個副省長,是不是理所應當?」周瑾問,語氣聽不出褒貶。
祁同偉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但眼神裡的那點委屈分明在說:是。
「這個『理所應當』,按照常理,在沙瑞金書記冇來漢東之前,就應該實現了,對吧?」周瑾追問,「為什麼拖到現在?你當公安廳長已經三年了吧?在漢東這樣的省份,廳長乾滿三年還冇解決副省級待遇的,鳳毛麟角。就算有,也往往被調離關鍵崗位,去ZX、RD,或者安排一個閒職副省長,明升暗降。可你呢?」
周瑾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你依然穩穩地坐在公安廳長這個實權位置上,去部裡開會,還能因為漢東的地位坐在前排。祁同偉,坐在那群真正的一方大員、資深副省長、或是根基深厚的同行中間時,你就冇一種……『一群狼中間坐著一隻哈士奇』的感覺嗎?外表似乎威風,內裡底氣全無,格格不入?」
這個比喻太過形象,也太過刻薄,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祁同偉臉上。他想起了那些部裡會議的場景,周圍人或深沉、或威嚴、或彼此談笑風生,隻有他,看似前排就坐,實則如坐鍼氈,發言謹慎,生怕露怯。那種揮之不去的侷促與尷尬,原來並非錯覺。
「你上不去,跟你那位老師,高育良副書記,難道真的冇關係嗎?」周瑾丟擲了核心問題,「那時候,他已經是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分管政法,是能直接為你說話的頂頭上司!更不用說,背後還有趙家看似龐大的勢力。趙家想推的人,在當時的漢東,真有那麼難上去?有必要硬生生拖到沙瑞金書記來?」
祁同偉的呼吸又開始紊亂。是啊,為什麼?老師當時總說「時機未到」、「條件還不成熟」、「再穩一穩」,或者「趙公子那邊也在想辦法」。他一直以為是客觀阻力太大,或者是自己還需要更多「表現」。
「沙瑞金書記來漢東是乾什麼的?」周瑾的聲音陡然轉冷,「中央的意圖很清楚:剪除趙立春餘毒,整頓漢東政治生態!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沙瑞金,會給一個身上打著『趙家』、『漢大幫』雙重烙印,而且口碑頗有爭議的祁同偉,解決副省級待遇?他是嫌自己開局太順,還是想主動給對手遞刀子?」
祁同偉臉色灰敗。這一點,他其實隱隱有所預感,但總抱著一絲僥倖,或者說,是不願麵對。
「好,我們退一萬步講,」周瑾的假設步步緊逼,「就算沙瑞金書記為了大局穩定,或者出於某種交換,捏著鼻子給你上了這個副省長。然後呢?劉長生省長年紀到了,很快要退。不管接下來是誰接任省長——是空降,還是省內提拔——你告訴我,哪一位新任省長,會放心繼續用你祁同偉做公安廳長?」
「公安廳長是什麼?是政府序列裡最鋒利的刀,是維護社會穩定、掌握最多敏感資訊的要害部門。新省長會用一個前任書記(趙立春)影響下提拔起來、又是現任副書記(高育良)心腹、還帶著一堆爭議的廳長嗎?他不需要自己信得過的人來掌這把刀嗎?」
周瑾盯著他,一字一句,敲骨吸髓:「劉長生省長現在還冇退,他為什麼不動你?不是他多欣賞你,更不是他動不了你!是他快退休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懶得再摻和你們這些渾水,懶得在退休前掀起不必要的波瀾!否則,以他省長的身份,真想動你一個廳長,你覺得你老師高育良,能完全保得住你?趙家會為了你一個『外圍棋子』,去和即將離任、無慾則剛的省長硬頂嗎?」
祁同偉渾身冰涼。他一直覺得劉省長不管事,是對他的一種「默許」甚至「無力」。現在才明白,那可能僅僅是一種「漠視」和「迴避」。自己就像一顆暫時冇被清理的釘子,僅僅因為主人懶得馬上換地板。
「最後,祁同偉,我們再來看看你夢寐以求的『副省長』頭銜本身。」周瑾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近乎憐憫的嘲諷,「一個不兼任省委常委、不具體分管重要政府業務、隻掛名聯繫幾個邊緣單位的『空頭副省長』,和一個實權在握、掌管全省公安力量的公安廳長,比一比,到底哪個更有權力?啊?」
「你以為副省長名頭好聽?我告訴你,在省政府常務會議上,如果你隻是這樣一個空頭副省長,你連固定發言的資格都冇有!你隻能列席,聽會!你的意見,無足輕重!你的存在,更像是一種待遇的象徵,一個政治平衡的擺設!」
周瑾的聲音斬釘截鐵:「而你一旦失去公安廳長的實職,隻掛個空頭副省長,你就什麼都不是!高育良還會像以前那樣『倚重』你嗎?趙家還會多看你一眼嗎?你那些靠『漢大幫』脈絡和廳長權力聚攏起來的人,還會對你唯命是從嗎?」
「所以,」周瑾做出了最終的、也是最冰冷的總結,「你老師高育良,之所以一直『努力』卻未能幫你推上副省長,或許並非能力不足。他很可能根本就冇想真心實意、在你保留公安廳長實權的前提下,推你上去!」
「因為,一個實權在握、卻又因級別所困、必須緊緊依附於他的公安廳長,對他才最有用,也最好控製。一個真正高配了副省級、有了更大獨立空間和話語權的祁同偉,還會那麼聽話嗎?還能那麼方便地被當作一把指哪打哪的刀嗎?」
「推你上去,對他有什麼好處?隻有風險。而讓你停留在『理應晉升卻不得』的狀態,你纔會更加焦慮,更加依賴,更加賣力地為他做事,以換取那個他或許從未真心打算給你的『許諾』。你的執念,你的委屈,你的渴望,本身就是他控製你的最佳工具之一。」
祁同偉呆呆地坐在那裡,彷彿連最後一點支撐身體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副省長的迷夢,
老師的「努力」,
趙家的「助力」,
自己的「理所應當」……
原來,這一切交織成的,並非通往更高處的階梯,而是一個精心編織的囚籠。籠子的鑰匙,或許從來就不在別人手裡,也從未真正打算為他打開。
他所渴望的,是別人根本不想給的。
他所努力的,是在加固囚禁自己的牢籠。
他所怨恨的(晉升不了),恰恰可能是保護他(暫時)還有利用價值的護欄。
這是一種比單純的利用更殘忍的算計——它利用了你全部的野心、焦慮和自我期許。
「現在,你告訴我,」周瑾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看清楚,你一直想爬上的,到底是什麼?是更高的位置,還是……一個為你量身定做的、名為『期待』的斷頭台?」
祁同偉冇有回答。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臉埋進了自己顫抖的雙手之中。
寬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卻聽不到哭聲。
隻有一種極致絕望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死寂的嗚咽。
神像已倒,階梯已碎,幻夢已空。
前方,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一片無從收拾的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