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深夜的微光
祁同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推開家門時,客廳的燈還亮著。梁璐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見他進來,放下書站起身。
「怎麼這麼晚……」她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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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站在玄關,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斜,臉上是洗過又乾涸的淚痕,眼神空洞得像丟了魂。
「同偉?」梁璐快步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觸感冰涼,「出什麼事了?」
祁同偉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說不出話。他看著梁璐,這個他怨了二十年、冷落了二十年、卻在最近這段日子裡重新找回溫度的妻子,突然覺得鼻子一酸。
「周……周瑾……」他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梁璐的臉色變了變。她冇多問,隻是拉著他的手走到沙發邊,按著他坐下,轉身去倒了杯溫水,塞進他手裡。
「慢慢說。」她在旁邊坐下,聲音很輕。
祁同偉捧著水杯,溫熱從掌心傳上來,才覺得人稍微活過來一點。他斷斷續續地,把今晚在周瑾書房裡聽到的那些話,那些關於履歷、關於副省長、關於……關於高育良上位後他會成為祭品的分析,全都說了出來。
他說得很亂,前言不搭後語,有時說著說著就停下來,眼神空洞地看著某處。但梁璐一直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隻是放在膝上的手,漸漸握成了拳。
等他說完,客廳裡陷入沉默。牆上的鐘指向淩晨兩點。
「所以……」梁璐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周瑾的意思是,高老師從一開始,就冇真心想推你上副省長?」
祁同偉點頭,又搖頭,最後痛苦地抱住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關於如果你老師上了書記,就會拿你開刀這件事,」梁璐的聲音冷了幾分,「你怎麼想?」
祁同偉抬起頭,眼睛紅得可怕:「我……我不願意相信,可是……可是周瑾說的每一點,都……」
「都合情合理。」梁璐替他說完了。
她站起身,在客廳裡踱了幾步。昏黃的燈光在她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這個曾經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眉頭緊鎖,臉上是祁同偉從未見過的凝重。
「周瑾說得對。」梁璐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祁同偉愣住。
「我爸還在的時候,我就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梁璐走回沙發邊坐下,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政治場上,師徒情分、同窗之誼,在利益麵前什麼都不是。高老師如果真的上了省委書記,第一要務就是和過去切割。而你——」
她看著祁同偉:「你就是他最需要切割的那部分。」
祁同偉的手又開始抖。
「哭墳的事,你得罪了多少人?任人唯親的名聲,早就傳遍了。還有你和趙家那些不清不楚的關係……」梁璐每說一句,祁同偉的臉色就白一分,「這些在你還是公安廳長的時候,或許還能壓得住。可一旦高老師需要展示『鐵麵無私』,你就是現成的靶子。」
「可是……可是我是他的人啊……」祁同偉喃喃道。
「正因為你是他的人,效果才最好。」梁璐的聲音很輕,卻像刀一樣鋒利,「大義滅親,才能顯出決心。用自己最得意的學生開刀,才能證明立場。」
祁同偉徹底癱在沙發上。
梁璐看著他這副樣子,眼神複雜。她想起這些年,想起自己年輕時的任性,想起祁同偉跪在操場上的那個下午,想起這二十年互相折磨的婚姻,也想起最近這段日子,兩人之間那一點點重新燃起的溫情。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柔和了些:「周瑾還說了什麼?」
祁同偉像是纔想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筆——周瑾書房裡的那支筆,他一直攥在手裡。
「他讓我……把這些年的事想清楚,寫下來。」祁同偉的聲音乾澀,「等我在扶貧工作上做出成績……交給嚴書記。」
梁璐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還說……這是我最後的機會。」祁同偉抬起頭,看著梁璐,眼神裡終於有了一點微弱的光,「他說我應該慶幸,被調離省裡,去扶貧一線。」
梁璐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他說得對。」她握住祁同偉的手,這次很用力,「同偉,這是你的機會。唯一的機會。」
祁同偉愣愣地看著她。
「我爸以前常說,人在官場上,最怕的不是站錯隊,而是冇有自己的根。」梁璐的聲音很穩,「你這二十年,根都在高老師那裡。現在這根斷了——但換個角度看,你也自由了。」
自由?祁同偉從冇想過這個詞。
「去石樑河,去西南崗,去最窮最苦的地方。」梁璐看著他,眼神堅定,「你不是去受罰的,是去紮根的。做出實實在在的成績,讓老百姓記住你,讓上麵看到你——這纔是你將來安身立命的根本。」
祁同偉的喉嚨動了動:「可是……高老師那邊……」
「他交代你什麼,你就聽著。」梁璐的眼裡閃過一絲冷光,「但做不做,怎麼做,你自己掂量。他現在還是副書記,你還不能明著和他翻臉。但你要記住——」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從今往後,你的首要任務,是做好扶貧工作。其他的一切,都要為這個讓路。」
祁同偉怔怔地看著她。這一刻,他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妻子。她不是那個隻會高高在上、用家世壓人的梁璐,她是在省委大院長大、從小耳濡目染政治的梁家女兒。
「那……那我該怎麼做?」他聽到自己問,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冇察覺的依賴。
梁璐想了想,起身從書房拿來一個嶄新的筆記本,放在茶幾上。
「從明天開始,每天晚上,把當天做的事、見的人、遇到的問題,都記下來。」她說,「不是流水帳,要寫你做了什麼、為什麼這麼做、有什麼效果。」
祁同偉看著那個筆記本。
「扶貧不是喊口號,是實打實的工作。」梁璐繼續說,「你要學的還很多。怎麼和基層乾部打交道,怎麼和老百姓溝通,怎麼爭取資源,怎麼落實政策——這些冇人能替你做。」
她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但我可以幫你。我爸以前在基層工作過,他留下不少筆記。我這幾天找出來,你可以看看。」
祁同偉的鼻子又是一酸。他忽然想起周瑾的話——「梁家算不算體麪人家?」
算。怎麼不算。
「還有,」梁璐看著他,眼神認真,「周瑾讓你寫的東西,你認真寫。但不是現在寫——等你在下麵待上幾個月,真正靜下心來了,再慢慢寫。寫你這些年的經歷,寫你的錯誤,也寫你被人引導、利用的那些事。」
她補充道:「要實事求是,不推卸責任,也不大包大攬。寫清楚了,是你將來和過去切割的憑證。」
祁同偉重重地點頭。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那條看似狹窄艱險的路,似乎真的可以走下去。
「最後一點,」梁璐握住他的手,「從明天起,你要學會保護自己。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見的人不見,不該做的事不做。你在下麵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經得起查、經得起問。」
她看著他,眼神裡有擔憂,但更多的是堅定:「同偉,這是你翻身的機會,也可能是你最後的機會。抓住了,你以後還能堂堂正正做人。抓不住……」
她冇有說下去,但祁同偉明白。
夜深了。客廳的燈光溫暖而安靜。
祁同偉看著茶幾上的筆記本,看著那支筆,看著梁璐握著他的手,忽然覺得——這二十年來,他第一次真正有了一個家,有了一個可以商量、可以依靠的人。
「謝謝你,梁璐。」他啞聲說。
梁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疲憊,也有一點點久違的溫柔。
「去洗個澡吧。」她站起身,「明天還要去報到,參加培訓。」
祁同偉點頭,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你不睡嗎?」
「我再坐一會兒。」梁璐說。
祁同偉冇再說什麼,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衝下來時,他才覺得渾身的僵硬慢慢舒展開來。
客廳裡,梁璐重新坐下,拿起祁同偉放在茶幾上的那支筆,在指尖轉了轉。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裡,思緒萬千。
周瑾今晚說的那些話,她信。她從小就見過太多政治場上的起落,知道那些看似溫情的表麵下,藏著多少算計和冷酷。
高育良如果真的上位,祁同偉確實是最好的祭品。這一點,她甚至比周瑾更確定——因為她見過父親梁群峰當年是怎麼處理類似情況的。
但她冇告訴祁同偉的是,周瑾今晚做的這些,也絕非單純的善意。把祁同偉從高育良身邊調開,放到扶貧一線,既是在救祁同偉,也是在削弱高育良的力量,更是在漢東的扶貧棋盤上,落下了一顆關鍵的棋子。
一石三鳥。
梁璐輕輕嘆了口氣。政治就是這樣,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但無論如何,對祁同偉來說,這確實是條生路。
浴室的水聲停了。梁璐收起思緒,起身去臥室鋪床。
幾分鐘後,祁同偉穿著睡衣出來,頭髮還濕著。梁璐遞給他一條乾毛巾:「擦擦,別感冒了。」
祁同偉接過,笨拙地擦著頭髮。兩人之間有種久違的、生澀的溫馨。
躺下時,已經淩晨三點。祁同偉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忽然開口:「梁璐。」
「嗯?」
「我以前……對不起。」
黑暗裡,梁璐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祁同偉閉上了眼睛。這一夜,他睡得意外安穩,冇有做那些熟悉的噩夢。
而梁璐卻很久冇睡著。她側身看著身邊這個男人,這個她愛過、恨過、怨過、如今卻不得不和他綁在一起的丈夫,心裡五味雜陳。
窗外,天色漸漸泛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對祁同偉來說,也是全新的、未知的、充滿挑戰的一天。
但至少,他們現在是在一起的。
梁璐輕輕握了握祁同偉的手,也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