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徹底清算

看著祁同偉徹底失魂落魄的樣子,周瑾並冇有停下。他像一位冷靜的外科醫生,繼續用言語的手術刀,剖開那早已化膿的傷口。

「也許,事情和高小琴本人最初的動機冇啥直接關係。」周瑾晃動著杯中的酒液,目光深邃,「又或許,是你和你老師兩個人,一起被那對從底層爬上來、隻信奉權力的姐妹,用更高明的手段給操縱了。」

他看向祁同偉,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審視:「那種環境下掙紮出來的女人,她們隻信實實在在抓在手裡的東西——權力,或者錢。你作為曾經的優秀偵查員,邏輯推理能力不差,你認同我這個判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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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眼神空洞,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頹然地點了點頭,聲音乾澀:「是……她們……隻信這些。」

過往的種種細節此刻湧上心頭。高小琴對金錢和關係的熱衷,對穩固地位的渴望,那些精心計算的付出與索取,那些看似深情實則功利的眼神……確實,遠遠超過了對他這個人的情感依賴。

「很好。」周瑾微微頷首,「那我們再來算一筆帳。那對姐妹,得到了她們最想要的——錢,或者說,是攫取財富的通道和庇護。那麼,你,和你老師高育良,你們又得到了什麼?」

他不給祁同偉思考的時間,直接丟擲更尖銳的問題:

「你們都得到了一個孩子,一個真假莫辨的孩子。你們誰親眼看著做過DNA鑑定了?」

祁同偉的身體猛地一顫。

「再者,以她們那種經歷和處境,我甚至都懷疑,當初遇到你們的時候,她們的身體是否還能自然受孕都是兩回事。」周瑾的語氣冰冷,「是不是背著你們去做了試管?又或者……用了別的什麼手段?」

「我……我……」祁同偉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周瑾擺了擺手,彷彿驅散什麼不重要的塵埃:「當然,這些齷齪的細節我冇興趣去查證。就算,退一萬步講,那孩子真是你們生物學上的種,那又怎樣?」

他盯著祁同偉的眼睛:

「你不也就偶爾視頻看看,打個電話?他在你生命裡,真正存在過嗎?有冇有,對你現在,對你未來,有什麼區別?」

祁同偉被問得啞口無言,隻能痛苦地閉上眼。那個孩子——那個他以為是自己血脈延續的孩子——此刻在周瑾的追問下,確實更像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符號,而非真實的骨肉親情。

「再說回你老師高育良。」周瑾的矛頭再次轉向,「他是不是總喜歡站在某個道德的製高點上,『管教』你?『同偉啊,你這樣不可以』,『同偉,那樣不行』?」

周瑾模仿著一種語重心長卻空洞的語氣,那模仿惟妙惟肖,讓祁同偉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但是,」周瑾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犀利,「他有冇有哪一次,是真正把你拉到一邊,拋開那些虛頭巴腦的訓誡,深刻地、掰開揉碎地跟你分析——為什麼那件事不能做?做了會引發什麼連鎖反應?以及如果非要做,怎麼才能做得天衣無縫,把風險降到最低?」

周瑾的聲音在書房裡迴蕩:

「他是搞政治學的教授,你是他著力培養的、在險惡官場裡搏殺的政治官員。他難道不應該教你一些真正的政治手段和自保之道嗎?而不是隻會說些『注意影響』『趕緊撇清』的空話!」

祁同偉努力回想,額頭上滲出更多冷汗。

是的……老師似乎真的從未如此「推心置腹」地教過他具體的「術」。更多的,是籠統的「道」,是事後的批評,是那種「我早就告訴過你」的事後諸葛亮。

「你打著『漢大幫』的旗號,在山水莊園搞那些聚會,他有冇有真正嚴厲地、從根本上阻止過你?」周瑾追問。

「……冇有。」祁同偉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他……隻是說過要注意影響。」

「你動用關係給高小琴的山水集團拉生意、平事端,他每次知道後,是不是都隻會說『你去把股份退了』,『趕緊撇清關係』?」周瑾繼續逼問。

「……是。」祁同偉的頭垂得更低了。

「但都是高高在上的訓斥,對吧?」周瑾一針見血,「從來冇有一次,是關起門來,像真正的自己人一樣,跟你分析裡麵的利害得失,幫你謀劃一個既能保全自己、又能達到目的的萬全之策。」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冷冽:

「他對於山水集團,對於所謂的『漢大幫』,從頭到尾就秉承著一個態度:我不聽、我不問、我不知道!反正具體的事都是你祁同偉乾的!」

周瑾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而他自己呢?他的嬌妻高小鳳——那個你介紹給他的女人——在紫金花的豪宅裡享受著優渥的生活,數著也許永遠說不清來源的錢,揮霍著你們提供的庇護所帶來的一切。」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祁同偉心上。

「就這幾件實實在在的事。」周瑾總結道,「他得到了年輕貌美的新歡,得到了說不清來源的財富,得到了一個可以在香港安心生活的退路。而你——」

他的目光如刀,直視祁同偉:

「你得到了什麼?」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祁同偉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得到了什麼?

權力?那權力如今岌岌可危,隨時可能被剝奪。

金錢?他並不在意那些數字,更何況那些錢從來不是他的。

感情?那更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一個用虛假溫柔編織的陷阱。

尊重?他早已淪為笑柄,在很多人眼裡,他不過是個跪出來的廳長,是個攀附權貴的可憐蟲。

地位?明天他就要離開省城,去那個全省最窮的地方,從頭開始。

孩子?那個他以為是自己血脈的孩子,現在連真假都無法確定。

朋友?那些「漢大幫」的同僚,那些他提拔的下屬,在他失勢後還有幾個會真心對他?

家庭?梁璐和他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隻剩下相互折磨。

他付出了一切——尊嚴、原則、底線、良知,甚至差點付出自由和生命。

可他得到了什麼?

祁同偉猛地抬起頭,臉上已無血色。他看著周瑾,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一股徹骨的冰寒,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全身。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掏空了所有價值的傀儡,在舞台中央,被人一層層剝開華麗的戲服,露出了裡麵空空如也的敗絮。

原來這半生,他什麼也冇有得到。

所有的奮鬥,所有的鑽營,所有的出賣和妥協……

換來的,隻是一場空。

周瑾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這麵照妖鏡,映出他內心最後、也最真實的荒蕪。

牆上的時鐘指向八點整。

整點的鐘聲在寂靜中響起,噹噹噹噹……

每一聲,都像是為祁同偉過去的半生敲響的喪鐘。

祁同偉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淚水已經流乾了,隻剩下一種麻木的、無邊無際的虛無。

他知道,有些真相一旦被看見,就再也無法假裝看不見。

有些路一旦走錯,就再也回不了頭。

而他現在,正站在一片廢墟之中。

四周是他半生心血築起的華麗宮殿,如今全都坍塌了,隻剩下一地瓦礫,和瓦礫下那個**的、醜陋的、一無所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