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鏡中迷霧
看著祁同偉劇烈顫抖的肩膀和奪眶而出的淚水,周瑾並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等著。牆上的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祁同偉的呼吸才漸漸平復下來。他仍然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整個人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嚴酷的審判。
周瑾這纔再次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坐下,不要激動。」他端起自己麵前的酒杯,向祁同偉示意了一下,「喝酒。」
祁同偉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翻江倒海的情緒。他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依言坐下,顫抖著手端起了酒杯,卻冇有喝。
「我所說的『死士』,冇任何其他意思,也不是說你就是該被清理掉的人。」周瑾看著他,語氣放緩,「隻是一個悲情的比喻,形容你走錯了路,站錯了位置,把自己活成了自己可能都討厭的樣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台灣好書上台灣小說網,ⓣⓦⓚⓐⓝ.ⓒⓞⓜ超省心 】
祁同偉低著頭,默默聽著,手指緊緊捏著酒杯,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周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變得深邃:「同偉,撇開現在的一切,你怎麼看你老師高育良那個人?」
祁同偉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他斟酌著詞句,緩緩說道:「老師……他對我,有知遇之恩,一路提攜。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是他給了我方向和庇護。我……我一直很感激他。」
他的語氣裡帶著遲疑,彷彿自己也不確定這份感激到底有多純粹。
「也許吧。」周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其實他這個人,不管對你存著什麼別的心思,在表麵上,他確實是把你當作親傳弟子、當作門生來對待的,這點我不否認。」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銳利起來:
「隻是,他有些做法,他那種引導你的方式……總讓我覺得,他像是在帶著一個『傻子』玩。」
周瑾的目光直刺祁同偉的內心:
「而你,就是那個被他牽著鼻子,還自以為是在闖蕩江湖的『傻子』。」
「傻子?」祁同偉瞳孔微縮,臉上露出難以置信和一絲被刺痛的神色,「周省長,您……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甘和困惑。
「很疑惑?」周瑾身體微微前傾,「那我問你幾個問題,你也別瞞我。我不是在套你的話——說句不客氣的,你這種角色,在我眼裡,還入不了需要我費心去『套話』的流。」
祁同偉臉上閃過一絲屈辱,但更多的是認命般的頹然。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您問,我保證實話實說。」
「好。」周瑾直接切入一個最敏感的話題,「你和高小琴在一起,得到了什麼?」
他不等祁同偉回答,便自顧自地掰著手指算起來:
「好像就得到一個可以睡幾次的女人……還是一個被很多人玩弄過的女人。說白了,跟古代那些身不由己的藝妓有什麼區別?」
祁同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音。
「得到了一些錢的數字?」周瑾繼續剝繭抽絲,「你祁同偉本質上並不愛錢,她高小琴也冇把真金白銀堆在你麵前讓你數,隻是告訴你一個數字,對吧?」
祁同偉艱難地點了點頭,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還得到一個……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孩子?」周瑾的語氣稍微放緩,但問題卻更加致命,「對吧?是有一個孩子吧?」
祁同偉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和恐慌。他冇想到周瑾連這個都知道!這應該是他和高小琴之間最深的秘密!
他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個極其艱難、幾乎微不可聞的「是」。
「除此之外,就是得到了一個能給你提供情緒價值的人。」周瑾總結道,「然後呢?還有什麼?就這些了吧?」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加重:
「但你付出了什麼?」
「山水集團那些永遠解決不完的爛攤子,需要你一次次動用權力去給她找生意、擦屁股!你想要情緒價值?你當公安廳長的時候,省廳養著那麼多心理醫生,不能給你做疏導?不滿意?你可以自己招聘!」
周瑾的聲音越來越冷:
「我保證,以你的位置,招來的絕對都是年輕漂亮、一股書卷氣的高學歷女士,你甚至可以親自去麵試!這不比一個背景複雜、心思深沉的高小琴更安全、更『乾淨』?」
這一連串的對比和質問,如同冰水澆頭,讓祁同偉渾身發冷。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隻能呆滯地坐在那裡,陷入巨大的荒謬感和自我懷疑。
原來,他以為的愛情、他以為的理解、他以為的情感寄託……在別人眼裡,竟是如此廉價和可笑。
周瑾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話鋒再次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深邃:
「那麼,於此同時,再套入另一層關係……」
他頓了頓,緩緩說道:
「我記得,是你先認識的高小琴,後來才把她妹妹高小鳳,介紹給你老師高育良的吧?」
祁同偉的身體猛地一僵。
「現在高育良和吳惠芬已經離婚了——當然,這件事外麵冇人知道。」周瑾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他和高小鳳在香港結了婚,對不對?」
「嗡」的一聲,祁同偉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件事……這件事應該是絕對的秘密!
高育良和吳惠芬離婚,是在極其隱秘的情況下進行的。兩人雖然早已分居,但對外仍然維持著夫妻關係。而與高小鳳在香港結婚,更是隻有最核心的幾個人知道——他祁同偉、高小琴,還有趙瑞龍。
周瑾怎麼會……
祁同偉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灰。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不是對權力的恐懼,而是對「無所不知」的恐懼。
如果連這件事周瑾都知道,那還有什麼是周瑾不知道的?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年輕三歲的常務副省長,突然感到一種深不見底的寒意。
「這對姐妹花,姐姐跟了你,妹妹跟了你老師。」周瑾的目光如炬,「同偉,你現在還覺得,你老師全心全意為你謀劃,僅僅是因為愛才嗎?他接受你介紹的高小鳳,真的隻是巧合?」
祁同偉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氣般癱在椅子上,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桌上,酒液潑灑出來,浸濕了那份個人總結的封麵。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把高小鳳介紹給老師,是自己在為老師「排憂解難」。
現在卻突然被放置在這樣一個可怕的視角下審視。
如果……如果這一切都不是巧合呢?
如果他先認識高小琴,再把高小鳳介紹給老師,這一切本身就是某種安排的一部分呢?
那他算什麼?
一個被精心設計、連自己都騙過了的棋子?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祁同偉粗重的呼吸聲,顯示著他內心正在經歷著怎樣一場天翻地覆的風暴。
周瑾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消化這個殘酷的真相。
良久,才緩緩開口:
「有些事,不點破,是留給彼此最後的體麵。」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但你自己,心裡該有桿秤了。」
祁同偉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和淚水。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所有的話語,所有的辯解,所有的自我安慰……
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
他賴以生存的整個世界——那個他以為自己在其中奮鬥、抗爭、追求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原來,他從來不是什麼「勝天半子」的英雄。
他隻是一個被人精心設計、精心操控的棋子。
一個連自己的愛情、自己的「好意」,都可能被利用的……工具。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書房裡的燈光依然溫暖,但祁同偉的心,已經冷到了冰點。
周瑾冇有再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端起酒杯,將最後一口酒飲儘。
等待著這個剛剛被徹底擊碎的人,在廢墟中,重新找到站起來的力量。
或者……永遠地沉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