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破碎的神像
周瑾那句「你究竟得到了什麼?」像一把重錘,將祁同偉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外殼也砸得粉碎。他癱在椅子上,目光渙散,彷彿靈魂都被抽走了。
「回答我。」周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力量,「你,祁同偉,得到了什麼?而你老師高育良,又通過你,得到了什麼?」
祁同偉的嘴唇顫抖著,過了許久,才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聲音:「我……我好像……什麼也冇得到……不,我得到了眾叛親離,得到了身敗名裂的風險……老師他……他得到了一個聽話的……棋子,一個能替他處理臟活……還能在必要時……頂雷的……手下……」
他終於承認了那個他一直不願麵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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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付出了什麼?」周瑾步步緊逼,「你老師又付出了什麼?」
「我付出了……尊嚴、原則、家庭……還有……未來的所有可能性。」祁同偉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老師他……付出了什麼?他……他幾乎什麼都冇付出!幾句空泛的教誨……一些……看似關切實則縱容的『提醒』……」
「那麼,」周瑾轉換了方向,切入一個更早的節點,「當初,有冇有人引導過你,或者暗示過你,去走『找梁璐結婚』這條路?」
祁同偉渾身一震,努力回憶。那些塵封的記憶被重新喚醒——年輕時的屈辱、不甘,還有那張永遠溫和睿智的臉……
他臉色變幻不定,最終艱澀地回答:「當時……是我自己走投無路……但……但老師他……確實說過……『梁老書記家世顯赫,若能得其助力,前途不可限量』……之類的話……」
祁同偉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冇有明確讓我去求婚,但……那種導向……」
他此刻才恍然,那條看似自己選擇的「捷徑」,背後或許一直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推動。
「而且我再說一個方麵。」周瑾的目光銳利如刀,「你當初跪梁璐,拋開一切你認為的打壓和你自己的那點心思,你就實事求是地回答我——梁璐本人,有冇有親口對你說過帶有『跪著求婚』這四個字,或者明確要求你必須下跪才能答應的話?」
祁同偉愣住了。
他拚命在記憶中搜尋,搜尋二十多年前那個秋天的下午,漢東大學操場上的一切細節。
梁璐那張高傲的臉,周圍同學驚訝的目光,還有自己膝蓋接觸水泥地麵時那種冰涼刺骨的感覺……
臉色越來越白。
最終,他頹然道:「冇……冇有……她……她隻是態度高傲……是我……是我自己覺得……那樣才能打動她……或者說……才能讓她和她家裡看到我的『決心』……」
「人,是你自己求來的。」周瑾的語氣帶著冰冷的諷刺,「你是怎麼對人家的?就算人家家人有點看不起你的出身或者你的行為——你感覺有!那不都是你『高娶』這種情況下,很大概率會遇到的必然結果嗎?」
他頓了頓,舉了一個極端的例子:「你看看那個侯亮平,他比你還不如呢!名字頭銜人家都有——姓侯、名亮平、字長信,官居長信侯!報告居士!聽說他跟鍾小艾過夫妻生活都要寫報告得到批準!」
周瑾盯著祁同偉:「相比之下,人家梁家,在你跪下之後,確實幫過你,扶持過你吧!?」
祁同偉無法反駁,隻能艱難地點頭。
是,梁家確實幫過他。梁群峰老書記雖然看不起他,但還是動用關係把他從岩台山調到了京州。梁璐雖然看不起他,但結婚後至少在表麵上維持了體麵。
「你是怎麼回報的?」周瑾的聲音陡然拔高,「『哭墳』!那更是把梁群峰老書記的麵子放在地下踩!讓他一輩子在政治上的老對手趙立春麵前抬不起頭!」
祁同偉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那件事……那件他曾經引以為傲、以為是自己「真情流露」的事……
「人家梁家到現在,就算知道你後來那些爛事,出手對付過你冇有?」周瑾的聲音冷得像冰,「你覺得這算不算是仁至義儘了?梁家,算不算體麪人家?」
「……算。」祁同偉的聲音細若遊絲,充滿了羞愧。
書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周瑾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祁同偉,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
「有些人,作為梁群峰老書記親自點將轉入政界的人,受過梁書記的大恩。」
他冇有點名,但祁同偉知道他說的是誰。
「這樣的人,」周瑾轉過身,目光如炬,「有冇有真心實意、哪怕一次,撮合過你和梁璐好好過日子?有冇有語重心長地教導你,跟著梁老書記好好學,借力打力,走一條更穩當的路?」
他走近一步:「有冇有在你對梁璐心生怨懟的時候,勸你念及舊情和恩義?」
祁同偉再次陷入回憶。
那些年,在高育良的辦公室裡,在山水莊園的包間裡,在無數個深夜的電話裡……
他想起自己抱怨梁璐的冷漠時,高育良那種同情的眼神。
想起自己痛恨梁家看不起自己時,高育良那聲意味深長的嘆息。
想起每一次自己和梁璐吵架後,高育良總是說:「同偉啊,路是你自己選的,要忍耐,要顧全大局……」
但從來冇有一次,高育良真正勸過他:要對梁璐好一點,要感恩梁家的提攜,要把這段婚姻經營好。
從來冇有。
祁同偉的臉上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他緩緩搖頭:「冇有……他……他更多的是……傾聽我的抱怨……然後嘆息一聲……說些『路是你自己選的』之類不痛不癢的話……」
「一個受過梁書記大恩的人,就這樣對待梁書記的女婿,他恩人的女兒?」周瑾發出了靈魂拷問。
祁同偉猛地抬起頭。
這一次,眼中不再是迷茫和痛苦,而是燃起了一股被欺騙、被利用後的熊熊怒火。
那些被溫情脈脈的麵紗掩蓋的真相,此刻終於**裸地暴露在眼前——
高育良從來冇有真正為他祁同偉考慮過。
高育良隻是把他當作一顆棋子,一把刀,一個可以在必要時犧牲的「死士」。
高育良縱容他怨恨梁家,縱容他踐踏梁家的情麵,因為隻有這樣,他祁同偉纔會更加依賴高育良,纔會更加死心塌地地為高育良賣命。
「祁同偉,」周瑾最後問,「你現在,再回答我,你怎麼看你這位老師?」
祁同偉緩緩站起身。
他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但聲音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他不是我的老師!」
「他是一個……極其自私、精於算計、用溫情脈脈的麵紗掩蓋其真實目的的偽君子!」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了二十年積壓的憤恨:
「他把我……當成了他權力路上的墊腳石!當成了隨時可以丟棄的夜壺!當成了為他衝鋒陷陣、為他掃清障礙、最後還能替他頂罪的死士!」
至此,周瑾完成了對祁同偉世界觀最後的、也是最徹底的解構與重塑。
祁同偉心中那座名為「高育良」的神像,轟然倒塌。
隻剩下一地狼藉。
和徹骨的寒意。
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深沉,遠處城市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無數雙冷漠的眼睛。
祁同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不是失去的痛苦,而是幻滅後的虛無。
二十年的信仰,二十年的忠誠,二十年的感恩……
原來,都隻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