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深挖陳岩石2
漢東省公安廳的燈光徹夜未明。
蕭傑回到辦公室時,已是淩晨。城市在腳下沉睡,而他的內心卻如沸水般翻湧。蔡成功和鄭西坡的供詞是兩塊沉重的砝碼,已經讓天平開始傾斜,但他需要更確鑿、更無可辯駁的東西——那些白紙黑字,深藏在檔案袋裡的原始記錄。
他冇有等太久。
拂曉時分,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第一批迴來的,是前往省委組織部和檢察院政治部的心腹。兩人臉上帶著徹夜未旦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手中各捧著一個厚厚的、印有「機密」字樣的檔案袋。
「蕭廳,陳海局長的全部人事檔案都在這裡。過程合規,但對方似乎有些……疑慮。」其中一人低聲匯報。
蕭傑點點頭,示意他們放下。「疑慮是正常的。你們先去休息,辛苦了。」
他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拆開了第一個檔案袋。裡麵是陳海從進入檢察係統至今的每一次考覈、評議、晉升記錄。他看得非常仔細,手指劃過紙麵,尋找著任何不自然的斷點或人為修飾的痕跡。初步瀏覽,陳海的晉升軌跡在明麵上似乎並無太大瑕疵,符合一般優秀乾部的成長路徑。然而,當他將幾次關鍵晉升的時間節點與當時漢東省的人事動盪、特別是與其父陳岩石的活動時期疊加對照時,一些微妙的「巧合」便浮現出來。比如,某次破格提拔正值陳岩石在省裡一次重要會議上公開批評時任領導政策後不久;另一次重要的跨部門交流鍛鏈,則發生在陳岩石就某國企改製問題「發聲」取得「成效」之後。檔案本身是乾淨的,但檔案之外那雙無形推手的力量,呼之慾出。蕭傑將這些疑點一一記錄,這些將成為後續深入調查和進行組織問詢的關鍵切入點。
就在他合上陳海檔案,揉了揉眉心時,保密電話響了。是京州軍區的李飛。
「老蕭,」李飛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一絲凝重和確認後的釋然,「你要的東西,我查到了。」
「如何?」蕭傑屏住呼吸。
「陳岩石同誌所在部隊的原始檔案,關於他所聲稱的『扛炸藥包』攻堅戰鬥,在連隊戰史和當時立功受獎的原始記錄中,確實有一次類似的爆破任務。但是,」李飛頓了頓,「根據檔案記載,執行那次關鍵爆破任務並因此榮立一等功的,是當時他所在班排的另一名戰士,名叫王根生,他在戰鬥中英勇犧牲。陳岩石同誌當時也在那個排,參與的是外圍掩護任務,榮立的是二等功。」
蕭傑的眼神瞬間銳利如鷹。果然!英雄事跡是移花接木!陳岩石不僅誇大了自己的功勞,甚至可能竊取了本屬於烈士的榮譽!
「檔案能複製嗎?」蕭傑沉聲問。
「涉及歷史細節和烈士名譽,手續很複雜。但我可以給你出一份經過覈實的、帶有軍區保衛部公章的情況說明,具備法律和組織效力。」李飛回答得乾脆利落。
「足夠了!老李,太感謝了!」蕭傑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這份說明,將是擊碎陳岩石道德光環最有力的武器。
「還有,」李飛補充道,語氣變得更加古怪,「在查閱他入伍原始登記表時,我們發現了一個問題。他的出生年月,與後來乾部檔案裡的記載,有出入。」
蕭傑心中一動:「仔細說。」
「入伍登記表上,他寫的出生年份是1932年,這意味著他1948年入伍時是16週歲。但他後來所有的檔案,包括離休待遇審批表上,出生年份都是1930年。」
16歲!蕭傑立刻抓住了關鍵。戰爭年代,尤其是「火線入黨」,是有年齡硬性要求的,通常需要年滿18週歲。一個16歲的少年,理論上是不符合「火線入黨」條件的!
「我懷疑,」李飛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為了達到當時『火線入黨』的政治要求,或者是為了爭取某個重要任務(比如他聲稱的爆破任務)的資格,在入伍後不久,便係統性地上報了年齡。將1932年改成了1930年,這樣在1948年,他就是『18歲』,符合了各項政治審查和任務選拔的基本條件。」
這個推測合情合理!為了「搶任務」、爭榮譽,不惜謊報年齡,這在戰爭年代的激進青年中並非孤例。但這樣一來,就埋下了一個巨大的隱患。
「我明白了。」蕭傑的聲音冷峻,「這份年齡差異的記錄,也請一併體現在情況說明裡。」
掛了電話,蕭傑靠在椅背上,腦海中已經勾勒出完整的鏈條。為了入黨、為了獲得榮譽,陳岩石謊報了年齡。這個謊言,伴隨了他整個生涯。
天色大亮時,關於陳岩石年齡和入伍記錄的軍區保衛部情況說明,以及標註了疑點的陳海人事檔案影印件,已經並排放在蕭傑的辦公桌上。
鐵證如山,鏈條已經閉合。
蕭傑拿起電話,撥通了周瑾的保密電話。此時天已微亮,但電話幾乎立刻被接起。
「周省長,證據鏈已經完整。」蕭傑言簡意賅地匯報了突破性進展:蔡成功供述陳岩石索要乾股和土地分成、鄭西坡指證其煽動對抗、軍區檔案證實其戰鬥榮譽存疑且涉嫌篡改年齡,以及陳海晉升檔案中的微妙「巧合」。
電話那頭,周瑾沉默了片刻,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冷靜而深邃:「看來,我們這位『老英雄』、『漢東海瑞』,從根子上就歪了。為了個人目的,不惜篡改年齡,竊取榮譽,把司法權力當成自家的印鈔機和護身符。」
他頓了頓,下達了新的指令,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蕭傑,你帶著這些材料,親自去找陳岩石談一談。不用繞彎子,就跟他談談這幾個問題:第一,問問他,當年是怎麼把檢察院分配下來、按規定隻有居住權、不能上市交易的房子,給賣瞭然後高調捐款的?這筆交易的合規性在哪裡?第二,問問他,賣房的錢都捐了,他每個月那點退休金,是怎麼支撐他住在『靜心苑』這種一個月要四萬塊的高檔養老院的?這筆長期、钜額的費用,到底是誰在支付?讓他解釋清楚。」
周瑾的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你就直接告訴他,這些問題,組織上現在需要他給出一個經得起歷史和人民檢驗的答覆。看看他這位一向以『清廉剛正』示人的老同誌,麵對這些最基礎、也是最核心的經濟來源問題,還能不能繼續他那一套『海瑞』的表演。」
「是!周省長,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蕭傑立刻領會,這是要在最終程式啟動前,用最確鑿的證據和最關鍵的問題,徹底擊潰陳岩石的心理防線,讓他自己認清形勢,放棄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去吧。注意方式方法,但原則問題,寸步不讓。」周瑾最後叮囑道。
「明白!」
掛了電話,蕭傑整理了一下警服,將幾份關鍵證據的影印件裝入公文包,目光堅定。他不需要再等待更高層的指令,周瑾的指示已經明確了方向。他要去親自會一會這位即將身敗名裂的「老英雄」,去揭開那最後一層遮羞布。
晨曦已然驅散了最後的黑暗,將省委大院照得一片通明。蕭傑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身影在走廊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挺拔。一場決定性的談話,即將在「靜心苑」那個曾經象徵著他晚年榮耀,如今卻即將成為他審判台的養老院裡進行。漢東這場席捲政法係統的風暴,終於要抵達它的風眼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