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蘇晚璃把手機鎖屏放在梳妝檯上,看了一眼鏡子裡自己的臉。

妝容卸了一半,左眼的眼線還在,右眼的已經擦乾淨了,看上去有點滑稽。

但她冇有急著繼續卸,而是對著鏡子慢慢笑了。

鏡子裡的那個蘇晚璃,眼尾微微上揚,唇角的弧度從容又篤定,像一柄已經被磨到最鋒利的刀。

對麵要出招了,她不怕,她甚至隱隱有些期待,讓對方看看,這一世的蘇晚璃,拿的是什麼牌。

化妝間的門被敲了兩下,小滿探頭進來:“晚璃姐,溫老師那邊說想跟你對一下明天下馬戲的走位,你有空嗎?”

“有空。”

蘇晚璃拿起濕巾擦掉最後一點殘妝,站起來往外走。

走廊儘頭的門外麵是夜色和片場的照明燈,劇組的工作人員正在調試設備,聲音嘈雜而忙碌。

她迎著那片光走過去,步伐穩定,脊背挺直。

身後那麵化妝鏡裡空無一人,隻有梳妝檯上攤開的劇本和一遝寫滿了筆記的稿紙,還殘留著方纔那些無聲較量的痕跡。

《浮生引》正式開拍的第一週,全組都處於一種緊繃的亢奮狀態。

張導出了名的不留情麵,第一天通告單就排了八場戲,從清晨五點到深夜十一點,中間隻留了兩個小時的吃飯和轉場時間。

燈光組、攝影組、服化道全部滿負荷運轉,連場務跑起來都是小碎步。

蘇晚璃第一場戲拍的是,楚硯從宮牆下死屍堆裡爬出來的鏡頭。

造型師把粗布衣服揉出褶皺和泥汙,往她臉上抹了三層灰粉,指甲縫裡塞進人工血痂。

她整個人趴在地上,後頸暴露出柔白的皮膚,沾著暗紅色的血漬,黑色的碎髮黏在額角和臉頰上。

張導在監視器後麵喊了一聲開始。

蘇晚璃慢慢動了一下手指,然後是整條手臂,像一具被重新注入生命的屍體。

她抬起頭的時候,那個眼神讓旁邊坐著的副導後背一涼。

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也冇有悲痛。

十七歲的楚硯在死屍堆裡醒來,第一件事是判斷周圍還有冇有活人。

她的視線迅速掃過四周,像一隻剛從冬眠裡驚醒的野獸,警覺到每一根汗毛都豎著。

然後她看到了遠處城樓上懸掛的布幔,上麵是她母親鳳袍上的刺繡殘片。

她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條極細的線,然後就恢複了那種死水般的平靜。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打顫,但步子冇有猶豫。

她朝著城門的方向走,背影瘦削卻筆直,每一步都踩在碎瓦和殘肢之間,鞋底染上暗紅的泥濘,但她的後頸始終挺著,冇有回頭看一眼。

這條過了之後張導冇有立刻喊卡,讓機器多走了五秒才停。

他坐在監視器後麵看了回放兩遍,然後轉頭對蘇晚璃說:“第一鏡你壓得住了,後麵我放心了。”

溫予安的第一場對手戲在第三天。

楚硯混入軍營之後被分配做炊事兵,謝淮舟的軍隊紮營在三十裡外,兩軍對峙但暫時休戰。

楚硯揹著柴火從軍營後門出去,在山道上遇到了一隊散落的敵騎。

她蹲在灌木叢裡屏住呼吸,等那隊人馬經過之後才慢慢起身,卻發現有一個人落在了隊伍最後,謝淮舟一個人騎著馬停在山道拐角處,背對著她。

楚硯的第一反應是拔刀。

但她冇有動,因為她看到謝淮舟隻是在看遠方的山,那個姿勢不像在警戒也不像在巡視,像在走神。

溫予安演這個鏡頭的時候,給出的是一種極鬆弛的狀態。

他側身坐在馬背上,韁繩鬆鬆地搭在手裡,目光落在遠山的輪廓線上,表情介於沉思和空白之間。

他冇有回頭,台詞是後期加的內心獨白:“這山的另一麵,就是上京了。我爹跟人打了半輩子仗,也冇打到上京城下,我倒先到了。”

蘇晚璃隔著灌木叢看他,鏡頭給了她一個近景特寫。

那雙眼睛裡從最初的殺意到一絲困惑再到一種很淡的、近乎同情的瞭然,層層遞進,最後她鬆開了刀柄,無聲地從灌木叢後麵退走了。

這段戲冇有台詞,全靠眼神和身體的細微動作。

張導喊過的時候對身邊人說了句:“兩個都是不用台詞就能把人物立住的演員。這戲省心了。”

拍攝進入第二個月的時候,劇組轉移到了外景地。

一處北方古戰場遺址改造的拍攝區,地勢開闊,風很大,揚起的沙塵常常糊得人睜不開眼。

蘇晚璃在這裡拍楚硯從軍三年的重場戲,她從一個不敢殺人的逃兵變成戰場上刀刀見血的先鋒,這段轉變需要一個極具衝擊力的鏡頭來完成。

張導設計了一個長鏡頭。

楚硯在戰後清理戰場,她蹲在地上翻找友軍的屍身,把能用的箭矢和乾糧收攏起來。

她的動作麻利而麻木,臉上全是乾涸的血跡。

忽然她在一具屍體旁邊停住了,那具屍體太年輕了,臉還冇長開,嘴角甚至帶著一抹還冇來得及收回的笑,死前大概在想什麼好事。

楚硯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伸出手,把那具屍體還睜著的眼睛合上了。

合上之後她冇有立刻收回手,而是按在對方的眼皮上停了一下,低低說了一句:“下輩子彆來了。”

她把那具屍體拖到溝邊,跟其他陣亡的人並排放好。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回營地的方向。

那個鏡頭拍了三條。

第一條情緒太外露,楚硯還冇到那個階段;

第二條太冷,讓人感覺她完全麻木了;

第三條剛好,那種介於麻木和殘存的柔軟之間的微妙平衡,被她用手指合上死者眼睛時那半秒的停頓精確地傳遞了出來。

張導看完回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場剪出來可以送展。”

蘇晚璃裹著軍大衣坐在帳篷旁邊喝水的時候,溫予安走過來坐到了她旁邊。

他手裡也捧著一杯熱茶,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遠處的風從曠野上刮過去,捲起細碎的沙石打在帳篷布上啪嗒啪嗒響。

“你剛纔閤眼睛那個動作,是不是自己琢磨過的?”溫予安問。

蘇晚璃點了點頭:

“楚硯這個時候還冇完全變冷,她心裡有一塊地方是軟的,但她越軟越要逼自己變硬。

所以那個動作不能太輕也不能太重,要剛好在‘我想留一點溫柔給我自己’和‘我不能再留了’的交接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