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現出一張臉。

女人的臉。

五官從土裡擠出來,先是額頭,再是眼睛,然後是鼻子,嘴巴。

最後是那個笑容。

紅蓋頭下麵的同款笑容。

“我的嫁衣好看嗎?”她的嘴唇冇有動,但聲音清晰得不像話,“你摸摸看。”

我的右手不受控製地抬起來,伸向牆壁。

我拚命用左手按住右手,兩隻手在自己胸口打架,像發了瘋。

冇用。

右手的力量大得嚇人,拖著我的身體往前挪。

指尖觸到牆麵的一瞬間,土牆突然變軟了。

像摸到了一塊冰涼的皮膚。

滑膩,微涼,帶著微微的凹凸——那是毛孔的觸感。

我的手指陷了進去。

牆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纏住了我的手指。

一根,兩根,三根——

像有人用指縫夾住了我的手。

和我夢裡一模一樣。

“你——”我牙齒打顫,“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張臉笑得更深了,嘴角的弧度幾乎咧到了耳根。

“你三年前自己答應的。”

“你說過,這輩子非我不娶。”

“你說過,下輩子也要找到我。”

“你還說過——”

她頓了頓,眼珠子轉了轉,像在回憶什麼開心的事。

“你說過,你願意為我死。”

“所以那天晚上,你就死了。”

我的血液像凝固了一樣。

“我死了?”我喃喃重複,“可我明明——”

“明明還活著?”她替我說完,語氣裡帶著嘲諷,“你摸摸你的心跳。”

我的手被鬆開了。

我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臟在跳。

咚,咚,咚。

等一下。

咚——咚——咚。

間隔不對。

正常人的心跳是均勻的,但我的心跳,每跳三下就會停一下。

像一首歌,中間被挖掉了一個拍子。

“三年前,你喝醉了酒,跑到後山亂葬崗。”

她的臉從牆裡凸出來,越來越清晰。

“你在一座無名孤墳前麵,用碎瓦片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你說,你的血給柳小姐喝。”

“你說,你的命給柳小姐拿走。”

“你說,你的魂給柳小姐留著。”

“然後你倒下來,流了一地的血。”

“屍體第二天才被人發現,你爸把你揹回家的時候,你的血都流乾了。”

我的嘴唇在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想說她在騙我。

但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裡有一道疤。

淺粉色的,細細的,橫過手腕。

我一直以為那是小時候摔跤留的。

可它看起來太規整了,不像摔的,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齊齊劃開的。

“但你確實還活著。”她的聲音變得玩味起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為什麼?”

“因為你爸跪在我墳前磕了一百個頭,你媽燒了三千斤紙錢,你們全家求了我三天三夜。”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玩膩了,就把魂還給你了。”

“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我說過,總有一天,我會來討債的。”

她笑了。

笑聲在黑屋子裡迴盪,像指甲劃過玻璃。

“現在,我來了。”

她的臉突然從牆裡衝了出來,貼到我的臉上。

冰冷的觸感覆蓋了我的整張臉,像被一張濕透的宣紙糊住了五官。

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往我嘴裡鑽。

我拚命掙紮,雙手亂抓,抓到了胸口的布娃娃。

顧不上了,我一口咬在布娃娃上,用牙撕,用舌頭往外頂。

嘴裡塞進了棉絮,苦的,澀的。

我噗的一口全噴了出來。

臉上的觸感突然消失了。

我大口喘氣,眼前一片模糊。

等我擦掉眼淚,定睛一看——屋子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老太太。

不是王神婆。

是我外婆。

我外婆活著的時候。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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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外婆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對襟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銀簪子盤在腦後。

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

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火苗在她眼睛裡跳動。

“外婆?”我聲音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