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孩童,殺死,獻祭,毀屍滅跡。

這得多邪惡的人才能乾得出來。

也許根本就不是人,是鬼魂,是惡魔。

整個小鎮都籠罩在一片巨大的恐懼之中。

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大人緊緊看住孩子,不敢讓他們離開視線半步。

而關於陳家詛咒、關於四九年的舊事、關於土地廟鬨鬼的各種傳言,在茶館、在街角、在每一個交頭接耳的角落瘋狂滋長。

關照走在回老宅的路上,隻覺得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都充滿了審視、猜疑和隱約的恐懼。

他覺得這一切似乎都與自己以及自己的家族有某種神秘的聯絡。

一定要解開這個謎題。

趁今天冇什麼要緊的事,關照決定從土地廟的曆史和那特殊銅錢、銀鐲的線索入手開始調查。

他記得鎮上以前有個老銅匠,姓胡,手藝很好,也接些修補古玩的活計,或許知道些什麼。

胡銅匠的鋪子開在鎮子東頭一條僻靜小巷裡,門臉很小,黑乎乎的,門口掛著一塊“胡記銅鐵”的木牌,字跡都快磨平了。

關照推門進去,一股熱浪和金屬、煤炭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

鋪子裡很暗,隻有爐火的微光和一個小天窗投下的光柱。

一個精瘦的老頭,繫著油膩的皮圍裙,正戴著老花鏡,就著窗戶光,用小錘叮叮噹噹地敲打一個銅壺。

“胡師傅。”關照叫了一聲。

老頭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才慢吞吞道:“關家老大?回來了?節哀。”

“謝謝胡師傅。想跟您打聽點事兒。”

“我一個打銅的,能知道啥?”胡銅匠放下手裡的活計,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手,眼神裡有些戒備。

關照從懷裡掏出一張列印出來的圖片,是那“盤蛇紋”銀鐲的清晰拓印。“您見過這種紋樣嗎?或者,有誰找您做過類似紋路的東西嗎?銅器、銀器都行。”

胡銅匠接過圖片,湊到眼前,仔細看了半晌,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走到一個堆滿雜物的舊木櫃前,翻找了一陣,拿出一個厚厚的、用油紙包著的本子。

本子頁麵泛黃,邊緣破損,裡麵用鋼筆細細記錄著一些圖案、尺寸和日期。

他戴上一副更老的花鏡,一頁頁慢慢地翻。

鋪子裡隻剩下爐火輕微的劈啪聲和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關照耐心等待著,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

終於,胡銅匠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頁。

他盯著那頁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向關照,眼神複雜。

“這紋樣……我認得。”他聲音低沉,“這叫螣蛇銜尾,不是一般的吉祥圖案。

早年間,是鎮上一個姓陳的家族特有的標記。

他們家祖上據說跟蛇有淵源,崇拜這個。

這紋樣,一般隻用在很重要的家族器物,或者……祭祀用的法器上。”

他指著本子上的一處記錄:“看,這裡。大概……十三年前,2000年秋天,有人來找我,定製過一批銅盤。要求很特彆,要用上好的黃銅,純手工捶打,不要任何現代工具痕跡。

盤的尺寸、厚度都有嚴格規定。

最關鍵的是,盤的中央,要鏨刻這個‘螣蛇銜尾’的圖案,蛇眼的位置還要留出凹槽,說是要鑲嵌東西。”

關照呼吸一滯:“誰定製的?定了幾個?”

胡銅匠合上本子,摸了摸後腦勺,最後無奈地說道:“這都十幾年了,有些忘了,不過我隱約記得應該是個老人,而且好像在哪裡見過,一時又想不起來了……”

“那銅盤,您後來交貨了嗎?他們用來做什麼,您知道嗎?”

“交貨了。半夜來取的,很謹慎,所以我還有點印象,取的時候都用厚布包著,顯得很詭異。至於做什麼……”胡銅匠搖搖頭。

關照謝過胡銅匠,留下一點錢作為酬謝。

胡銅匠起初不肯要,關照堅持,他才收下,歎著氣說:“關家老大,聽我老頭子一句,有些事,水太深,太渾,能不沾,就彆沾。趕緊給你爺爺辦完事,回城裡去吧。這臨江鎮……不太平。”

離開銅匠鋪,關照心情更加沉重。

2000年定製祭祀銅盤,2013年土地廟火災、發現疑似祭品兒童……時間線隱隱吻合。

如果墓洞女童是2001年遇害,那是不是意味著,這種可怕的“祭祀”,是週期性的?

下一個週期是什麼時候?

他們到底想乾什麼?

回到老宅,靈堂裡依舊香菸繚繞。

但宅子裡的氣氛明顯不同了,一種壓抑的恐慌籠罩著每個人。

土地廟的火災和發現,顯然已經傳了進來。本家親戚看他回來,眼神躲閃,欲言又止。

林溪傍晚時又來了趟,臉色鐵青。

縣局領導拍了桌子,要求限期破案,壓力全壓在她這個派出所所長身上。

兩起案件併案偵查,市局可能都要介入。

他簡單跟關照說了最新情況:男童身份正在緊急排查,但很可能也是外來或失蹤兒童;現場發現的銅錢、灰燼,基本指向人為縱火和某種儀式性殺戮。

“關照,”走出靈堂時,林溪在院子裡停住了腳步,聲音疲憊而嚴肅,“你下午去了胡銅匠那裡吧!”

關照點點頭。

“我知道你肯定在查什麼。聽我一句,暫時停下。現在的情況很複雜,也很危險。我不光是說這兩個案子,我是說……”他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你這樣很可能會引起凶手的注意,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和危險。”

關照點點頭,心裡卻知道,自己不可能停下。

因為,他已經意識到爺爺的死,童年的失憶,四九年的祠堂,詭異的銀鐲,週期性的童屍……這一切都像一張巨大的網,而他就站在這張巨網的正中央。

夜深了。

守夜的人比往常更少,很多人找藉口早早回了家。

靈堂裡格外冷清,隻有關照和一個遠房堂叔。

長明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巨大黑影。

關照靠著柱子,疲憊和混亂的思緒讓他昏昏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微的、像是紙張摩擦的聲音驚醒了他。

他睜開眼。

靈堂裡一切如舊,堂叔在角落打盹。

但他感覺有什麼不對。

他的目光落在爺爺的棺材前,供桌下的陰影裡。

那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摺疊起來的、小小的紙方塊。

關照的心猛地一跳。

他記得很清楚,之前那裡絕對冇有這個。

他輕輕起身,走過去,彎腰撿起紙方塊。

是用普通的白紙摺疊而成,摺痕很新。

慢慢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像小孩的塗鴉,歪歪扭扭,毫無章法:

“離開臨江,不然,下一個就是你。”

字跡冰冷,冇有稱呼,冇有落款。

關照用力地捏著紙條,胸口似乎壓著塊巨石。

他猛地抬頭,看向靈堂大門外沉沉的夜色。

庭院深深,樹影婆娑。

黑暗中,彷彿有無數的眼睛,正在靜靜地凝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