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農曆七月十六,宜殯葬,忌動土。

天還冇亮透,臨江鎮便被一層厚重的江霧包裹著,白茫茫一片。

連平日裡喧囂的岷江,此刻也隻剩下沉悶的、壓抑的嗚咽聲,彷彿也被這濃霧扼住了喉嚨。

霧氣濕冷,粘在人的皮膚上,滲進骨頭縫裡。

關家老宅前,兩盞白紙燈籠在霧中散發出慘淡的光暈。

哀樂聲已經響起,嗩呐淒厲,鐃鈸悲愴,穿透濃霧,在死寂的古鎮上空盤旋。

雖然整個小鎮全都人心惶惶,來幫忙的鄉鄰們還是早早就到了。

他們穿著素服,低聲交談,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悲傷、敬畏和不易察覺的恐懼。

關照的三叔關清遠今天淩晨也從外地趕了回來。

三叔是幺叔公的兒子,關照的父親關明遠以及二叔關誌遠去世後,關家所有的生意都是三叔在打理。

本來這些生意,關老爺子是想交給關照打理的,但是,關照的父親和母親都強烈反對,說古玩文物這一行魚龍混雜,不是個本分生意,他們不希望關照走這條路。

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關家在臨江鎮以及柳城縣有太多的利益糾葛,他們不希望關照被牽涉之中。

所以,2001年那件事情發生後,關照就被帶離了臨江鎮,到了慶州。

三叔的及時回來,讓關照稍微安心了不少。

畢竟,他離開臨江鎮已經有十幾年,臨江鎮的這些親戚朋友以及叔伯嬸嬸恐怕都快將他忘了。

他這個關家長孫,對於臨江鎮來說就是個外人,過客。

但是,三叔不一樣。

他可是土生土長的地頭蛇,關家現在的當家人,在臨江鎮甚至柳城縣那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淩晨六點。

關照作為長孫,早已捧著爺爺的遺像,站在了靈堂門口。

關亮則捧著一個銅盤站在他的旁邊,銅盤上放著一個香爐,插著兩支蠟燭和三根線香。

這幾天發生的這一連串事件,以及昨天晚上的那張紙條,讓關照有一種深陷泥潭的無力感。

同時,他也隱隱的感到這些詭異的事件似乎都與爺爺甚至整個家族有關。

那麼今天的出殯會不會再生意外呢?

雖然,三叔回來了,但是,為了以防萬一,今天淩晨他還是通知了林溪,希望林溪能陪他送爺爺走完這最後一程,並確保整個過程的順利。

林溪穿著一身整潔的警服站在人群中,身形挺拔,穩得像一根定海神針。

時辰到。

主持喪儀的本家長輩高喊一聲:“起靈......”

八名抬棺的壯漢齊聲吆喝,沉重的黑漆棺材被緩緩抬起。

棺木離地的那一刻,關照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咯吱聲從棺材下方傳了出來。

他心中一凜,看向林溪,林溪也正看向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保持鎮定。

送葬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嗩呐開路,紙錢紛飛,像白色的蝴蝶在濃霧中飄舞。

關照和關亮捧著遺像和香爐走在最前麵,身後是沉重的棺木,再後麵是哭泣的女眷和沉默的男丁。

隊伍沿著青石板鋪就的老街,緩緩向鎮外的關家祖墳山行進。

霧氣太大,隊伍行進得很慢。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門閉戶,隻有少數人家門口擺著簡單的祭品,點燃香燭,為逝者送行。

偶爾有膽大的孩子從門縫裡探頭張望,立刻被大人厲聲喝斥著拉了回去。

一種無形的緊張感瀰漫在空氣中,比霧氣更濃。

按照舊俗,送葬隊伍需在鎮中心最繁華的路口進行“路祭”,意為讓逝者最後一次看看生前的街坊,也接受鄉鄰的祭拜。

隊伍行至路口時,停了下來。

法師設下香案,開始唸誦經文。

關照和關亮則捧著遺像和香蠟向棺材磕頭,其餘親屬們則跪地痛哭。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隊伍中一個遠房表叔,約莫五十多歲,突然渾身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口吐白沫,雙眼翻白,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雙手則在空中胡亂抓撓,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脖子。

“不好了!”

“中邪了!”

“鬼上身了!”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全都驚恐地向後退去。

“都彆慌!”

林溪一個箭步衝上前,一邊指揮手下疏散人群,保持通道暢通,一邊蹲下身檢查表叔的情況。

她動作專業而迅速,翻看瞳孔,按壓人中。

突然,那表叔猛地抓住林溪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他瞪著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棺材的方向,用一種完全不似人的、尖利扭曲的聲音嘶喊道:“債冇還清……不準走!不準走!

江裡還有這麼多眼睛……好多人……都看著你們!

要死,就死到江裡來......

欠的債,造的孽,就算死了,也要用身體來還......”

這淒厲的喊聲在濃霧中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人群更加恐慌,竊竊私語聲變成了壓抑的驚叫。

林溪眉頭緊鎖,她敏銳地注意到,這表叔雖然症狀駭人,但瞳孔對光反射存在,脈搏雖快卻有力,不像是真正的急病或癲癇。

而且,他喊出的內容,太過“應景”,簡直像是精心編排的台詞。

她手上暗暗用力,從表叔手裡掙脫出來,同時低聲喝道:“叔!清醒點!彆胡說八道!”

那表叔非但冇有清醒,反而掙紮得更厲害,繼續胡言亂語。

“可能是突發癔症!來兩個人,幫我把他扶到旁邊陰涼處休息!快!”站在一側的三叔當機立斷,迅速控製了場麵。

他的話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幾個膽大的本家青年上前幫忙,將仍在嘶喊的王表叔強行架到了一邊。

騷動暫時被壓製下去,但恐慌的種子已然種下。

路祭草草結束,隊伍繼續前行。

經過這段插曲,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得更緊了。

關照捧著遺像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看了一眼站在身邊的關亮,又回頭看了一眼棺材,那漆黑的棺木在濃霧中彷彿一個巨大的、沉默的詛咒。

出了鎮子,道路變得崎嶇,是通往祖墳山的江邊小路。

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另一側就是霧氣籠罩、深不見底的岷江。

江水拍岸的聲音清晰可聞,那江裡的眼睛似乎就在腳下的黑暗中窺視。

抬棺的漢子們更加小心,喊著低沉的號子,一步步艱難前行。

行至一處尤為陡峭的江邊斜坡時,最令人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哢嚓......!”

一聲令人揪心的脆響,從棺木下方傳來!

緊接著,負責前杠左側的抬棺匠發出一聲驚叫,肩上的杠子猛地一滑,沉重的棺木瞬間失去平衡,向著長江的方向劇烈傾斜!

“小心!”

“穩住!”

驚呼聲四起。

眼看棺木就要滑落江中!

關照目眥欲裂,扔掉遺像就要撲上去。

但是,由於隔棺材太遠再加上道路狹窄,完全是鞭長莫及。

千鈞一髮之際,還是林溪。

由於她一直緊隨在棺木的側後方,所以反應非常迅速。

隻見她不顧危險,一個箭步就衝到了傾斜的那一側,用肩膀死死頂住即將滑落的棺木一角!

她的加入暫時延緩了棺木下滑的趨勢。

“快!幫忙!”三叔大吼一聲。

旁邊幾位本家親戚也立刻衝上前,合力穩住棺木。

眾人喊著號子,拚儘全力,纔將傾斜的棺木一點點扳回原位,緩緩放在相對平坦的地麵上。

驚魂甫定,大家圍著棺木檢查。

發現是後杠右側一根碗口粗的杉木杠子,從中斷裂了。

斷口新舊參半,大部分是陳舊的蟲蛀痕跡,但有一小片區域,木質顏色明顯較新,像是被鋸過或者用利器刻意破壞過,隻是做得十分隱蔽,不仔細看難以發現。

關照蹲下身,仔細檢視棺木。

在棺木右側下方,靠近剛纔險些滑落的位置,他發現了一道新鮮的、深深的劃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石頭或者鐵器刮過。

難道對方的目的,不僅僅是殺他,還要讓爺爺無法安然下葬,甚至……屍身入江?

“是意外還是人為,回去再查!先找備用杠子,抓緊時間下葬!”

三叔的聲音冷靜而果斷,他一邊安排人回鎮上去取備用杠子,一邊讓其他人警戒四周。

林溪走到關照身邊,低聲說:“看來,有人不想讓爺爺入土為安。”

關照看著她被汗水浸濕的鬢角和堅定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和更深的擔憂。

他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但彼此都明白,危險遠未結束。

備用杠子很快取來,隊伍再次啟程,但氣氛更加凝重,彷彿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終於,在正午時分,隊伍抵達了位於半山腰的關家祖墳。

墓穴早已挖好,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大嘴。

法師做法,親屬跪拜,最後告彆。

當棺木緩緩放入墓穴,第一剷土落下時,一種未知的情緒突然緊緊扼住了關照的脖子。

關照突然內心一空,像永久地失去了什麼東西似得。

淚水,如雨,傾盆而下。

與此同時,他恍惚間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的、來自地底的歎息,帶著無儘的悲涼和解脫。

黃土一剷剷掩埋,最終堆起一座新墳。

墓碑立起,香燭點燃。

儀式結束。

然而,站在墳前,望著滾滾東去的岷江,關照的心中卻冇有絲毫輕鬆。

昨晚突然出現的紙條,路祭的“中邪”,抬棺的“意外”,都明確指向一個事實:那雙隱藏在幕後的黑手,已經等不及了。

爺爺的入土,或許並非結束,而是另一場更激烈較量的開始。

濃霧漸漸散去,陽光勉強穿透雲層,給大地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但臨江鎮上空的陰霾,卻似乎更加厚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