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後半夜的臨江鎮,連岷江的水流聲都似乎變得疲憊、遲緩。

打更的老李頭剛敲過四更梆子,拎著昏黃的夜燈,佝僂著背,沿著青石板路往家走。

說是打更,其實就是巡夜。

臨江鎮是古鎮,還保留著大量老舊的建築。

這些年,政府開始大力發展旅遊業,臨江鎮也成了一個4A級的景區。

為了保護這些老建築,鎮上便又恢複了打更人製度,為的就是防止半夜走水。

老李頭就被選為鎮上的第一位打更人。

人老了,覺少,這打更的活計與其說是鎮上交辦的,倒不如說是給自己找了個夜裡走動的理由。

路過土地廟時,他像往常一樣,朝那黑黝黝的廟門拱了拱手,嘴裡含糊唸叨了句“土地公公保佑”。

土地廟不大,一進的小院,正殿供著土地公土地婆的泥塑,是九十年代初鎮上集資重修的。

廟址卻有些來曆,老輩人都知道,這底下是舊時陳家老宅的地基。

四九年老宅燒燬後,原地先是荒了幾年,長滿雜草。

大躍進時平整土地,想建倉庫,結果剛打下地基就塌方,傷了好幾個。

後來改成曬穀場,冇兩年一場莫名大火把堆著的穀子燒個精光。

直到九十年代,有人說此地無神鎮壓,陰氣太重,才由幾位鄉老牽頭,募資修了這座土地廟,想借神祇香火壓一壓。

說來也怪,廟修成後,安穩了二十年。

老李頭正要轉身離開,鼻翼忽然抽動了兩下。

一股焦糊味,混著一絲……特彆的味道?

他心頭一跳,猛地轉身,昏花的老眼努力看向土地廟。

這一看,魂差點嚇飛。

隻見土地廟正殿的窗戶縫隙裡,正往外竄出橘紅色的火苗!

不是燭火那種溫和的光,而是翻滾的、貪婪的烈焰,舔舐著木質的窗欞,發出“嗶嗶啵啵”的爆裂聲。

黑煙已經從屋簷下、門縫裡滾滾湧出。

“走水啦!土地廟走水啦!!”

老李頭扯開嗓子,用儘平生力氣嘶喊起來,手裡的梆子“梆梆梆”敲得震天響。

寂靜的古鎮瞬間被炸醒。

左鄰右舍的門“吱呀”打開,驚慌失措的人們探出頭來。

隨即,驚呼聲、叫喊聲、雜遝的腳步聲混成一片。

因為是老鎮,消防設施還不健全。

救火的人隻有提著水桶,端著木盆,從自家水缸,或者從附近公用的水井打水,瘋狂地向土地廟潑去。

水潑在火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騰起大團白汽,但火勢非但冇小,反而藉著風勢,越發猛烈起來,眼看就要吞冇整個正殿。

“快!快打119!”有人大喊。

“已經打了!”

“110也一起打!”

“這火邪門!水潑上去跟澆油似的!”

......

關照是被人聲和焦糊味驚醒的。

最近實在太累了,關照睡得有點死。

當他聽到“土地廟走水”的喊聲,衝出了院子時,街上早已經亂成一團。

土地廟就在關家老宅斜對麵,一出大門就感覺熱浪撲麵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人們奔跑呼號,水桶碰撞,水流在青石板上肆意橫流。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將濃煙染成詭異的橘紅色。

消防員已經到了,正架著水槍,對著燃燒的大殿噴射。

林溪也到了,嘶啞著嗓子指揮幾個青壯年:“彆往正殿潑了!砍斷旁邊的樹枝,拆掉相連的棚子,隔開火路!快去!”

火光映著她熬得通紅的眼睛和緊繃的下頜線。

她顯然也是剛從床上爬起來,警服釦子都扣錯了一顆。

關照想上前幫忙,卻被一個本家叔伯死死拉住:“照娃子,你是孝子,不能近火,不吉利!快回去!”

就在這時,幾個膽大的漢子,突然頂著濕棉被,強行撞開了已經燒得變形的廟門,試圖從裡麵搶救土地公婆的泥塑。

在鎮上的人看來,神像要是燒燬了,那可是了不得的晦氣。

全鎮的人都會遭殃。

林溪和消防員想攔都來不及。

“你們都不要命了嗎!”

“不準往裡麵衝!”

“快給我出來!”

正當消防員準備衝進去把那些人救出來時,就聽見裡麵傳來一聲變了調的驚叫。

緊接著,進去的人全都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臉上滿是驚駭,像是看到了比大火更恐怖的東西似得。

“裡……裡麵……有……有……”一個漢子指著廟內,舌頭打結,說不出完整的話。

林溪臉色一變,奪過一床浸透水的棉被披在身上,對旁邊人吼了句“掩護我”,便一頭衝進了火場。

一旁的兩個消防員也一起衝了進去。

關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濃煙和烈焰中,林溪和消防員的身影模糊不清。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每一秒都無比煎熬。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林溪和兩個消防員終於踉蹌著退了出來,裹在背上的棉被上還冒著青煙。

她劇烈咳嗽著,臉上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神卻冷得嚇人。

手裡冇抱著泥塑,而是拖著一個用濕棉被緊緊包裹著的、長條狀的東西。

“都散開!彆圍過來!”林溪啞著嗓子吼道,將那個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廟前空地上,遠離火源。

然後,他直起身,對旁邊一個民警急促地說了幾句。

那民警臉色也變了,立刻轉身,開始驅散過於靠近的圍觀人群,拉出一道警戒線。

火勢在消防員以及鎮上居民拚力撲救和隔離下,終於漸漸小了下去。

天邊泛起青灰色時,土地廟的正殿已經燒塌了大半,隻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柱倔強地指向天空,冒著縷縷青煙。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肉焦味。

林溪蹲在那個濕棉被包裹旁,用顫抖的手,一點點掀開被角。

幾個膽子大、冇被徹底驅遠的人,包括關照,都看到了裡麵的情形。

棉被下,是一具小小的、蜷縮的軀體。

大部分已被燒得焦黑碳化,麵目模糊,但從體型骨骼看,分明是個孩子。

衣服早已化為灰燼,與焦黑的皮肉黏連在一起。

最刺目的是,在那截燒得變形、幾乎碳化的細瘦手腕上,赫然套著一個銀色的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