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銀鐲子!
關照的心臟猛地一跳,急忙把照片湊到眼前,瞪大眼睛仔細察看。
鐲子的細節在老舊照片上並不十分清晰,但基本形狀能看出來:一個環,上麵有凹凸的紋路。
特彆是,在手腕外側的位置,鐲子上似乎有一個明顯的凸起,形狀……很像一個蛇頭。
而鐲子的色澤,在黑白照片上呈現出一種區彆於皮膚衣物的亮白色,正是銀器的反光特征。
他小時候,戴過一個銀鐲子。
和墓洞裡那孩子手上的,很可能是同一種樣式。
可是他對這個鐲子毫無印象。
一點記憶都冇有。
他繼續翻看1989年其他的照片。春天在江邊放風箏的照片,手腕上是空的。
夏天在院子裡吃西瓜的照片,手腕上也是空的。
隻有春節這張全家福有。
也就是說,那鐲子可能隻是過年時戴一下,平時不戴?
還是說……過年時戴了,之後不久,就丟了?
關照感到一陣眩暈。
他靠在床沿,努力在記憶的深海裡打撈。
六歲那年的記憶本就模糊,加上那次莫名其妙的高燒和失憶……
“照娃子?在屋裡嗎?”門外傳來姑婆的聲音,有些含糊,像是剛睡醒。
關照收起照片,起身開門。
姑婆端著一碗醪糟蛋站在門口,她是爺爺的親妹妹,今年八十有三了,頭髮全白,背駝得厲害,但眼神偶爾還透著一絲清明。
“姑婆,您怎麼端來了,我自己去廚房吃就行。”
“趁熱吃,守夜辛苦。”姑婆把碗遞給他,卻冇有立刻離開,而是顫巍巍地走進屋,在椅子上坐下,看著他吃。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關照吃醪糟蛋的聲音。
姑婆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他說:“你小時候啊,身子弱,經常會遭一些不乾淨的東西。你爺爺可寶貝你了,特意去求了一個銀鐲子給你戴,說能辟邪,保平安。”
關照停下勺子:“姑婆,您記得那鐲子?什麼樣子的?”
“樣子?”姑婆眯起眼睛,努力回憶,“就……銀亮亮的,上麵好像刻著花,挺好看的。你戴了冇多久,就丟了,可把你爺爺急壞了。”
“什麼時候丟的?怎麼丟的?”
“什麼時候……”姑婆皺起眉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好像就是那一年,天還熱的時候……對,是夏天,祠堂著火那陣子。你發高燒,醒了之後,鐲子就不見了。家裡人都說是發燒出汗,蹭掉了。你爺爺帶著人,把屋子、院子翻了個遍,還去江邊找了好久,找了快半個月呢,就是冇找著。”
江邊。
關照捕捉到這個關鍵詞:“去江邊找?”
“是啊,說你那幾天老在江邊玩,說不定掉江裡了。可哪找得著啊……”姑婆歎了口氣,忽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後來啊,你爺爺就不讓提這鐲子了。也不讓再給你打新的。我問過,他就黑著臉,說丟了就丟了,彆再戴這些東西。怪得很。”
關照的心沉了下去。
爺爺對鐲子丟失的反應,顯然不正常。
聯想到那本1989年日曆上七月十五的紅圈,祠堂的火,自己丟失的記憶,還有如今墓洞裡出現的、同樣樣式的銀鐲……
“姑婆,”他放下碗,輕聲問,“祠堂著火那晚,您知道些什麼嗎?”
姑婆渾身一顫,渾濁的眼睛裡閃過明顯的恐懼。
她猛地搖頭,站起來:“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睡了,我什麼也冇看見!”說著,竟有些踉蹌地往門口走,嘴裡還唸叨著,“不能說,說了要遭殃的……江裡的東西聽著呢……”
關照看著她倉皇離去的背影,冇有追。
他知道,從姑婆這裡,恐怕問不出更多了。
恐懼已經深深刻在了老人的骨頭裡。
夜幕再次降臨。
關照以整理爺爺書房遺物為由,獨自待在爺爺生前常待的書房裡。
書房不大,四壁都是到頂的書架,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書和古玩。
書有線裝古籍,也有現代出版物,內容龐雜,曆史、地理、民俗、水利,甚至還有一些醫書和農書。
古玩的話,都是爺爺生前從各地淘來的。
關家在臨江鎮和柳城縣做的都是古玩、典當和金融行業,尤其是古玩這塊,在整個省都算小有名氣。
關照小時候經常和爺爺一起到各地去收各種老物件,也學過一些這方麵的知識。
後來,因為母親的原因,被迫放棄了。
現在,看著眼前的這些古玩物件,關照又想起了和爺爺一起上山下鄉、走街串巷的日子。
他冇有開大燈,隻擰亮了書桌上一盞綠色的老式檯燈。
昏黃的光暈籠住桌麵一片。
他坐在爺爺常坐的那把舊藤椅上,手指拂過光亮的扶手,彷彿還能感受到老人的溫度。
他先是整理書桌。
抽屜裡大多是信件、筆記、賬本。
他仔細翻閱,多是些日常瑣事和家族事務記錄,並無特異之處。
爺爺似乎是個極為有條理的人,物品擺放井然有序。
當他把最後一個抽屜徹底清空時,手指無意中碰到了抽屜內側的底板。
觸感似乎有些鬆動。
他心中一動,用手指關節輕輕敲了敲。
“篤篤。”
聲音略顯空洞。
關照立刻仔細檢視。
抽屜是實木打造,很結實。
他用力將抽屜整個抽出,反過來檢視底部。
並無異樣。
但當他將抽屜放回,手指沿著內側底板邊緣摸索時,在靠近最裡麵的右下角,摸到了一個極小的、微微凸起的木瘤。
他用力按了一下。
“哢噠”一聲輕響。
內側底板靠近他的這一邊,竟然向上彈起了一條小縫!原來這抽屜是夾層的,底板下麵另有空間。
關照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那層薄薄的底板完全掀開。
底板下的空間很淺,隻鋪著一層黑色的絨布。
絨布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枚殘缺的的玉玦,而玉玦下還壓著一張摺疊的早已泛黃的紙條。
玉質溫潤,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泛著內斂的光澤。
關照將它取出,放在掌心細看。
玉玦的一麵,雕刻著一條蜿蜒纏繞的蛇。而在玉玦的另一麵,則用極細的刀工,刻著一個字。
“陳!”
陳家!
又是,陳家!
那個早在1949年那個血腥的夜晚,就已經煙消雲散,據說,滿門絕戶的陳家。
這絕不是巧合。
爺爺儲存著這枚玉玦,到底意味著什麼?
關照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全身。
他突然想起了爺爺珍藏了二十多年的那本日曆,想起昨夜後院的濕腳印,想起墓洞裡那枚盤蛇紋銀鐲,想起自己童年照片上消失的、一模一樣的手鐲。
碎片,越來越多的碎片,漂浮在意識的黑暗水麵下。
它們之間似乎有無形的線連接著,隻等他去發現那個關鍵的節點,就能將一切串聯起來,顯露出水下那龐大而恐怖的真相。
他將那枚玉玦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刺痛皮膚。
他又拿起那張摺疊的紙條。
那紙條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他小心地翻開。
紙條上歪歪斜斜地寫著兩行字。
泛黃的紙上,字已經有些模糊了。
關照仔細辨認。
“長子癸庚庚,壽時未辰寅。”
......
遠處,岷江在夜色中無聲奔流,那水聲像是有無數亡魂在深淵裡竊竊私語。
書房的門,忽然被風吹得輕輕響了一聲。
吱呀......!
關照猛地抬頭,看向那扇虛掩的木門。
門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