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剛矇矇亮,臨江鎮還籠罩在一層薄霧中。

關照幾乎一夜未眠。

後院裡那串濕腳印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腦子裡。

他半夜又悄悄去看過,腳印還在,水跡未乾,在朦朧的晨光裡格外刺眼。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隻是提了桶水,默默將那一小片石板沖洗乾淨。

冰涼的水沖刷過青苔,帶走了痕跡,卻帶不走心頭那股寒意。

靈堂裡,長明燈依舊亮著。

幾個本家叔伯已經起來,正低聲商量著出殯的細節。

關照進去時,他們的談話頓了頓。

“照娃子,”三叔公拄著柺杖過來,臉色凝重,“有件事,得跟你說說。”

“您說。”

三叔公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周遭,壓低聲音:“按咱們岷江邊老輩傳下的規矩,橫死的、暴斃的、無疾而終的,都不能停靈在正堂。得停偏屋,或者搭棚在院子裡。”

關照點頭:“我知道。可爺爺他……”

“是你爺爺自己要求的。”

三叔公打斷他,混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臨走前,他醒過來一會兒,抓著我的手,說‘老三,我得停中堂’。我勸他,說這不合規矩,怕他走得不安生,也怕衝撞了家神,對後人不好。你猜他怎麼說?”

關照屏住呼吸。

“他說,‘我就是要鎮在中間。不等照娃子回來見我最後一麵,不能挪。停中堂,才能鎮住。’”

三叔公一字一頓地重複,枯瘦的手抓緊了柺杖頭,“我問他鎮什麼,他不說了,就搖頭,眼神……唉,說不清,像是怕,又像是認命。”

鎮住?

鎮什麼?

關照想起昨夜後院的腳印,還有那聲詭異的輕笑。

爺爺要鎮的,是那些東西嗎?

可為什麼非要停在中堂?又為什麼非要等他回來?

“你爺爺這輩子,做事有他的道理。”

旁邊一位堂伯插話,他是鎮上小學的退休老師,說話文縐縐的,“雖然這規矩破了,但老人家最後的心願,咱們做晚輩的,也隻能順著。隻是……”

“隻是什麼?”

堂伯猶豫了一下:“停靈中堂,按老說法,是把死者的魂魄釘在宅子正中,借家神和祖宗香火壓著。一般是家裡出了大邪祟,或者死者有極大冤屈、牽掛,怕他變成厲鬼出去作祟,才用這法子。你爺爺他……不像是會變成厲鬼的人啊。”

這話說得在場幾人都沉默下來。

空氣裡線香的味道似乎更濃了,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時辰差不多了,該給老爺子淨麵、整理遺容了。”

主持喪儀的本家長輩說道。

這是出殯前的必要步驟,由至親晚輩用溫水為逝者擦拭臉龐,整理衣冠,以示最後的孝道和送彆。

關照的老爸前幾年就已經走了,關照作為長孫,這活就輪到他來做了。

他端來一盆溫水,絞了毛巾,走到棺材邊。

爺爺的麵容在晨光中更顯枯槁,但神態平靜。

關照小心翼翼地用溫熱的毛巾擦拭老人的額頭、臉頰、脖頸。

動作很輕,彷彿怕驚擾了安眠。

擦到右手時,他頓了頓。

爺爺的右手依然緊握著,即便在昏迷、死亡後,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

昨天他就注意到了,此刻湊近了看,那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和骨節凸起,可見用了多大的力。

裡麵到底握著什麼?

鬼使神差地,關照伸出手,輕輕去掰那緊握的手指。

冰涼,僵硬,但並非完全無法撼動。

他不敢用大力,隻是試探性地,一點點試圖將蜷曲的手指扳開。

拇指先鬆開了些,接著是食指……關照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能感覺到,爺爺手心裡確實握著東西,不大,硬硬的。

當他把四根手指都輕輕掰開,露出掌心時,一樣東西“嗒”一聲,掉落在棺內的綢緞上。

那是一枚墨綠色的玉片。

僅有指甲大小,像極了魚鱗。

玉片已經有些發黑,佈滿斑駁的劃痕,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玉片正麵似乎曾刻有圖案,但磨損得太厲害,隻能勉強看出是某種盤繞的線條。

背麵則相對光滑,隻有邊緣有些毛糙。

關照用毛巾墊著,小心地撿起玉片。

入手沉甸甸的,冰涼。

他湊到眼前仔細看,在玉片反麵最下方,靠近邊緣的位置,似乎有一個極小的、幾乎被磨平的刻字。

好像是……“土”?

太模糊了,難以確定。

“這是什麼?”三叔公湊過來看,皺起眉頭,“老爺子手裡一直攥著這個?冇見過啊。”

關照搖頭,心裡疑竇叢生。

爺爺臨終緊握著一枚來曆不明的玉片,堅持停靈中堂說要“鎮住”什麼,後院出現疑似孩童的濕腳印……這些碎片在他腦海裡碰撞,卻拚不出一幅完整的圖景。

他將玉片簡單擦拭一下,就放進了自己口袋。

無論這是什麼,爺爺用最後的力氣握著它,一定有意義。

上午,弔唁的人又陸續來了。

關照忙於應酬,思緒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口袋裡的硬物。

臨近中午時,林溪來了,臉色比昨天更加嚴肅。

他把關照叫到僻靜處,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檔案夾。

“縣局法醫的初步報告出來了。”

林溪翻開檔案,語速很快,“屍骨為女性兒童,死亡時年齡在6到8歲之間。通過骨骼和衣物殘留物分析,死亡時間大約在12年前,也就是2001年左右。死因是一根二十公分長的鐵釘直接刺入胸腔,導致心臟破裂,一擊致命。現在鐵釘還留在胸骨上。死後,屍體被刻意擺放成跪姿。”

12年前。

2001年。

關照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

那一年,他十八歲,正在柳城縣讀高三,備戰高考。

那一年,天氣極端,岷江的水位持續走高。

也就是那年,高考過後,臨江鎮接連發生了數起異常詭譎的事情。

搞得鎮上風聲鶴唳。

他和林溪也被捲了進去。

關照還記得,關亮的父母和妹妹好像就是被牽涉到了那幾起事件當中,最後慘死的。

在關亮的父母死後,為了安全起見,關照的老爸老媽就帶著他離開了臨江鎮,去了慶州。

“還有彆的發現嗎?”

“有,而且很關鍵。”林溪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放大的照片,是那枚銀鐲子的特寫。

在專業的清理後,鐲子的細節清晰可見。

“鐲子是純銀的,工藝很老,不是現代機械衝壓的,是手工鏨刻。上麵這條蛇的紋路,我們請縣文化館的老專家看了。”

他頓了頓,看著關照:“專家說,這是典型的盤蛇紋,而且這種首尾相銜、蛇眼嵌綠鬆石的樣式,是民國時期臨江鎮一帶一個陳姓銀匠家族的獨門手藝。

這鐲子,很可能是陳家的祖傳之物,或者至少,是按照陳家的樣式打造的。”

關照側身仔細打量著林溪手裡的照片,由於太過靠近,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陳家?

關照感到喉嚨發乾:“那……能確定孩子的身份嗎?是不是陳家的後人?”

“難。”林溪搖頭,“2001年前後,鎮上及周邊冇有報告過符合年齡的女童失蹤。至於是不是陳家的後人,就更難確定了。”

“為什麼啊?”關照追問道。

林溪露出一抹苦笑,“我查過,四九年之後,陳家便從臨江鎮徹底消失,冇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而且,已經過了這麼多年,怎麼查啊!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老專家也說了,這種盤蛇紋銀鐲,通常是給家族裡男孩戴的,寓意蛇盤福繞,長命百歲。而且,一般不會隻有一隻,應該是一對。如果另一隻也能找到,或許能有更多線索。”

林溪合上檔案夾,意味深長地看著關照。

關照冇有接話。

林溪便繼續說道:“這事越來越蹊蹺了。一個可能戴著陳家祖傳銀鐲的女孩,十二年前被殺死在陳家的老墓洞裡,擺成跪姿……這怎麼看都不像普通的謀殺或拐賣。”

確實不像。

倒像是……某種儀式。

關照被自己這個念頭驚了一下。

“你這邊呢?怎麼樣,有需要幫忙的嗎?”林溪問。

關照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口袋裡拿出那枚玉片,遞給林溪,並簡單說了發現經過。

林溪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這是老玉,年頭可能比那鐲子還久。刻字太模糊了……我需要帶回所裡,看看能不能用技術手段處理一下,看清到底是什麼字。這可能是重要物證。”

關照點頭同意。

林溪將玉片小心收好,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便匆匆離開。

待林溪走後,關照迅速回到自己以前住的房間。

他關上門,從床底下拖出一箇舊的樟木箱子。

裡麵裝著他小時候的一些東西:課本、玩具、獎狀,還有幾本相冊。

他搬出相冊,坐在地上,一頁頁翻看起來。

黑白和彩色的照片交錯,記錄著關家幾十年的變遷。

翻到一本棕色封麵的厚相冊時,他的手停了下來。這本相冊的標簽上寫著“1983-1990”。

他快速翻找,目光在那些已經泛黃的照片上搜尋。

找到了。

是1989年春節拍的全家福。

背景是老家堂屋,那時堂屋的擺設和現在很不一樣。

爺爺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還很健朗,穿著嶄新的中山裝。

父母、叔伯、姑姑們按照長幼次序站在後排。

前排則蹲著一溜小孩,都是孫輩。

那時的關照六歲,蹲在第一排最右邊,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戴著頂虎頭帽,臉蛋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對著鏡頭笑,缺了顆門牙。

突然,關照的目光緊緊盯在了自己兒時的手腕上。

因為棉襖袖子短,露了一截手腕出來。

就在那截細小的手腕上,一個明晃晃的銀鐲子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