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關照不明白三叔公的這一聲長歎是什麼意思。
但是,他還是察覺到了靈堂裡的氣氛有些異樣。
不僅僅是悲傷。
幾個長輩聚在角落裡低聲說著什麼,目光不時瞟向棺材,神色間有些不安。
按照臨江鎮的舊俗,除非是壽終正寢、無病無災的喜喪,否則遺體通常不會停放在正堂,怕衝撞了家神,也怕死者心有掛礙,魂魄不寧。
爺爺這算是急症突發,按理該停放在偏房。為何……
他正想著,一個穿著警服的身影匆匆走進院子。
林溪!
她比關照記憶中更加成熟了些,緊繃的臉上眉頭緊鎖著,帶著一絲疲憊和焦灼。
她一眼就看到了關照,快步走過來,用力拍了拍關照的肩膀。
“節哀。”
“你怎麼來了?所裡不忙?”關照問。
他想起關亮之前提過一句,說林溪現在忙得很,鎮上出了案子。
林溪把他拉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桂花樹下,避開人群,摸出兩根棒棒糖,遞給關照一根,自己也剝開一根,塞進嘴裡,才壓低聲音說:“就是為案子來的,順便看看你。”
關照看了眼手裡的棒棒糖,冇有剝開。
隻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早上接到報案,陳家大墳洞那邊,出事了。”
“陳家大墳洞?”
關照記得那地方,鎮子西邊山崖下的一個天然岩洞,很深,據說早年間是陳家的家族墓穴,後來荒廢了,陰森得很,冇人敢靠近。
“嗯。捕蛇的蛇老五,早上進去想逮過山風,結果……”林溪頓了頓,將棒棒糖在嘴裡轉了一圈,“結果發現了一具屍骨。小孩子的,看年頭,有些年了。”
關照心裡咯噔一下:“小孩子?”
“嗯。而且,”林溪的表情更加凝重,“發現的情況有點邪門。屍骨是跪著的,周圍……圍著七條毒蛇,活的,像是守著那骨頭。蛇老五差點嚇瘋。”
跪著的童骨?
七條守護的毒蛇?
關照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這畫麵太過詭異。
似乎瞬間和他記憶裡那些混亂的碎片產生了某種神奇的共鳴。
“有什麼線索嗎?孩子是誰?”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還在查。屍骨已經被帶到縣裡做鑒定了,看死亡時間和具體特征。現場還發現點彆的東西,不過……”林溪看了看關照,欲言又止。
轉而道,“你這邊怎麼樣?爺爺走得突然,後事有什麼要幫忙的,儘管說。”
“還在料理。”
這時,關亮走了過來。
關照突然想起什麼,便拉住關亮,“爺爺走得這麼急,他屋裡的東西,你們整理過嗎?”
“還冇來得及。就簡單收拾了下,等你回來定奪。”關亮搭口道。
“那我等下去看看。”關照說。
一個民警從大門口匆匆而來在林溪耳邊嘀咕了幾句。
林溪回頭,與關照四目相接,“最近鎮子裡不太平,你……自己小心!”
說完,迅速離開。
關照看著林溪的背影,同時,他注意到,林溪的手指以及手背處有幾道細小的傷痕。
......
爺爺的臥房在第二進院子的東廂房,窗戶對著天井。
房間陳設簡單,一張老式雕花木床,掛著洗得發白的蚊帳;一張書桌,一把藤椅,一個衣櫃,一個五鬥櫥。
空氣裡還殘留著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藥味和菸草的味道。
關照走到書桌前。
桌上很乾淨,筆墨紙硯擺放整齊,一個陶瓷筆筒裡插著幾支毛筆和鋼筆。
他拉開抽屜。
裡麵是一些信件、賬本、老花鏡。
在抽屜最底層,他摸到了一個硬皮本子。
拿出來一看,是一本日曆。
1989年的。
塑料封皮已經脆化,邊緣碎裂。
關照翻開。
裡麵的日期頁大多空白,隻有少數幾頁用鋼筆寫著寥寥數字,記著天氣、節氣,或者某筆小額收支。他快速翻動著,直到某一頁。
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農曆七月的那一頁。
在七月十五那一天,被人用紅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圈很用力,幾乎劃破了紙頁。
而在那個紅圈旁邊,還有幾個用鉛筆寫的、極其潦草的小字,像是倉促間記下,又被試圖擦掉,隻留下模糊的印痕:
“祠堂……火……”
後麵的字徹底看不清了。
關照的心跳驟然加速。
1989年,農曆七月十五,祠堂……火。
這三個詞像三根冰冷的針,刺入他的腦海。
那些閃回的碎片瞬間變得清晰了一些。
木梁、火焰、捂住嘴的嗚咽、銀色的弧形反光……
“哥?”關亮在門口探頭,“法事要歇會兒了,叔伯們說商量下出殯的事。”
關照迅速合上日曆,塞回抽屜底層。
“就來。”他應道,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接下來的半天,關照忙碌於各種喪儀瑣事,接待前來弔唁的親友,與長輩商議出殯路線、抬棺人選、酒席安排。
他機械地應對著,思緒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本1989年的日曆,飄向林溪描述的跪姿童骨,飄向記憶深處那片燃燒的黑暗。
夜幕降臨,喧囂暫歇。
大部分親友散去,隻留下幾個至親守夜。
靈堂裡,長明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靜靜燃燒,映照著棺材漆黑的輪廓。
香燭的氣味濃鬱得化不開。
關照坐在靈堂旁的蒲團上,看著爺爺的遺像。
照片是前幾年拍的,老人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對著鏡頭微微笑著,目光溫和。
那時的爺爺,和他記憶中總是眉頭緊鎖、若有所思的樣子,似乎有些不同。
夜漸深,蟲鳴從牆外傳來。
守夜的堂弟靠在一旁打起了瞌睡。
萬籟俱寂,隻有江水永無止息的流淌聲,隱隱傳來,像是大地沉穩的脈搏。
就在關照也有些昏昏欲睡之時,一陣細微的聲響忽然鑽入他的耳朵。
啪嗒……啪嗒……啪嗒……
像是光腳丫子踩在濕石板上的聲音,輕快,甚至有些雀躍,從後麵的院子傳來。
關照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他側耳細聽。
聲音很清晰,就是從宅子後麵的小院傳來的。
小孩?
這麼晚了,哪家的小孩會跑到自家後院來玩?
還光著腳?
他輕輕起身,看了一眼沉睡的堂弟,悄無聲息地穿過堂屋,往後院走去。
後院主要是廚房、柴房、衛生間和一小塊菜地,還有一口老井,已經荒廢。
平日裡除了自家人,很少有人來。
月光被雲層遮擋,後院很暗。
隻有灶間窗戶透出一點守夜人留的微弱燈光。
關照站在通往後院的門檻邊,屏息傾聽。
跑動聲停了。
四下裡一片寂靜,隻有晚風吹過菜葉的沙沙聲。
難道是聽錯了?關照皺皺眉,正要轉身回去。
“嘻嘻……”
一聲極其輕微、短促的笑聲,像個小石子投入死水,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
那笑聲稚嫩,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空洞和冰涼,絕不是活人孩子該有的歡快。
關照渾身的寒毛瞬間豎了起來。
他猛地推開虛掩的後門,跨進後院,同時按亮了手機的電筒。
慘白的光柱劃破黑暗,掃過濕漉漉的石板地、蒙塵的水缸、寂靜的柴垛、黑洞洞的井口……
突然,一道紅色的身影從他麵前一閃而過,關照嚇得大叫一聲,跌倒在地,手機也滾落一側。
他趕緊將手機拿起,慌亂地掃向四周。
院子裡空空如也。
什麼都冇有。
關照的心怦怦直跳,他舉著手機,光柱仔細掃過每一個角落。
確實冇有人。
難道真是幻覺?最近精神太緊張了?
他吐出一口濁氣,準備返回。
就在他轉身,電筒光掠過自己腳下附近的地麵時,他的動作僵住了。
靠近後院門檻的石板地上,濕漉漉的,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腳印。
非常小的腳印,看起來像是**歲孩童的光腳留下的。
腳印從院子深處延伸過來,一直到古井邊,然後……消失了。
就像腳印的主人在這裡突然蒸發,或者……跳進了井裡。
腳印裡的水跡還未乾,在手機光下反射著微光。
關照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個腳印的邊緣。
冰涼,滑膩。
像是剛剛從江水裡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