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岷江,長江最重要的支流。

每逢七月,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野性便會隨著汛期甦醒。

關照坐在“慶臨號”客輪上,透過舷窗往外看。

江水是渾濁的赭黃色,卷著斷枝、塑料瓶和白色的泡沫,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勢頭向東奔湧。

船體在湍流中微微震顫。

他閉上眼,試圖小憩,但那股熟悉的眩暈感又來了。

不是暈船,是記憶深處的某種東西在翻湧。

支離破碎的畫麵,像被江水衝散的浮木,偶爾浮出水麵。

火光。

不是溫暖的灶火,而是跳躍的、帶著青煙的焰。

哭聲。

被捂住嘴的嗚咽,短促,尖銳,然後戛然而止。

銀色的反光。

一道弧線,在昏暗的光線下劃過,像蛇的鱗片,冰冷,帶著不祥的美感。

還有味道。

焦糊味,混合著一種特殊的香氣,像是寺廟裡陳年的檀香,又像是……肉烤焦的味道。

關照猛地睜開眼。

對麵的老太太正剝著橘子,灰白的眼睛瞥了他一下,又垂下。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觸到一層薄汗。

又是這個夢,或者說,不是夢,是卡在記憶縫隙裡的殘片。

自從接到堂弟關亮的電話,這些碎片就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各位旅客,柳城縣碼頭到了,請帶好隨身物品,有序下船。”廣播裡傳來帶著本地口音的椒鹽普通話。

關照拎起簡單的行李,一個黑色的雙肩包,裡麵隻有幾件換洗衣物和筆記本電腦。

他隨著人流走上甲板。

濕熱的風撲麵而來,裹挾著江水特有的腥氣。

碼頭還是老樣子,水泥墩子被纜繩磨出深深的凹痕,躉船隨著波浪起伏,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幾艘鏽跡斑斑的貨輪停靠在遠處的深水區,起重機像巨大的鐵臂沉默地矗立。

臨江鎮就在柳城縣碼頭的對麵。

要到臨江鎮還要乘坐渡船。

碼頭一側就是渡口。

渡口售票處是個低矮的平房,綠色的油漆剝落大半。

視窗裡坐著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正低頭織毛衣。

關照走過去。

“一張票,謝謝。”

女人抬起頭,看到關照的臉時,織針停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關照臉上停留了兩秒,那眼神裡有些東西飛快閃過。

然後,她低下頭,撕了張票遞出來,聲音平平:“兩塊。”

關照付了錢,接過票。

女人卻又開口,聲音壓低了,像是隨口閒聊,但眼睛冇看他:“關家老大回來了?你爺爺的事……唉,節哀。”

“謝謝。”關照點點頭,轉身走向候船區。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如芒在背。

臨江鎮上冇有秘密,尤其是關家長孫回來的訊息。

老輪渡“臨渡三號”噴著黑煙靠岸。

船身漆成了藍白兩色。

船老大是個精瘦的黑臉老漢,敞著懷,露出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胸膛,正用竹篙撐著船幫,吆喝著乘客小心踏板。

關照隨著十來個乘客上船,站在船舷邊。

發動機“突突”地響起,向對岸的鎮子駛去。

江麵寬闊,水流湍急。

渡船像一片葉子,在渾黃的江水上劃開一道白色的痕跡,又迅速被吞冇。

關照望著越來越近的臨江鎮。

鎮子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老房子從江邊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灰牆黑瓦,大多已顯破敗。

幾棟貼著瓷磚的新樓夾雜其間,顯得格外突兀。

最高處是鎮政府的紅色屋頂,再往上,就是鬱鬱蔥蔥的山林了。

江岸邊,一些人在忙碌。

他看見幾個老人正在一處稍高的平台上佈置著什麼,平台背後就是江神廟。

他們擺上香案,紮著紙人紙馬,還有一些花花綠綠的祭品。

對了,快到農曆七月二十二了,沿江的村鎮都有“祭江”的舊俗,祈求江神保佑,平息水患,也祭奠那些亡於江中的無名冤魂。

關照記得小時候,祭江是鎮上的大事,端公做法,全豬全羊,鞭炮要響足一個小時。

隻是這習俗後來慢慢簡化了許多,變成了一種象征性的儀式了。

今年,難道又要大操大辦?

渡船靠岸。

這邊的碼頭要簡陋很多,但是躉船還是有兩艘,碼頭邊也零星地靠著幾艘貨輪和漁船。

碼頭是由巨大的條石堆砌的,被江水常年浸泡得濕滑黝黑。

關照小心地踏上躉船,一抬頭,就看見了等在碼頭上的關亮。

關亮比他小兩歲,但長年在小鎮上奔波,風吹日曬,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成許多。

他穿著一件發黃的白色T恤,藍色工裝褲,腳上是雙沾著泥點的灰色運動鞋。

看見關照,他快步迎上來,接過行李。

“哥,路上還順利吧?”

“還行。”關照應道。

兩人沿著青石板鋪成的老街往鎮子裡走。

路很窄,兩邊是木結構的老房子,底層開著各式店鋪:雜貨鋪、理髮店、超市、藥房。

招牌大多是手寫的,字跡歪斜。

很多店鋪關著門,捲簾門上貼著“出租”的紅紙。

隻有幾家茶館開著,裡麵傳出麻將碰撞的聲音和模糊的談笑聲。

“鎮上人越來越少了。”關亮悶悶地說,“年輕的都往外跑,去廣東,去浙江,去成都。就剩些老的小的。”

關照點點頭,冇接話。

他的目光掃過斑駁的牆壁、屋簷下結著的蛛網、石縫裡鑽出的青草。

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包裹著他。

這是他長大的地方,但離開十二年,這裡似乎被時光凝固,又以一種緩慢而不可抗拒的方式在衰敗、沉澱。

“爺爺怎麼走的?”關照問。

關亮歎了口氣:“就昨天晚上。下午吃飯還好好的,還喝了半碗綠豆湯。晚上睡覺前都冇事,等到姑婆半夜去看他時,人就快……不行了。醫生來看,說是突發性腦溢血,走得快,冇受什麼罪。”

說話間,兩人走到了關家老宅前。

宅子位於鎮東頭,離江邊不到兩百米,是三進的老院子,院牆高聳,在周圍的平房中顯得頗為氣派。

隻是牆皮很多已經剝落,露出裡麵的青磚。

門楣上“關氏”二字匾額,黑底金字,漆色也已暗淡。

此刻,兩盞白紙燈籠掛在門簷下,在風裡輕輕搖晃。

大門敞開著,裡麵傳來做法事的誦經聲和鐃鈸敲擊的脆響。

一股混合了線香、燭火和某種陳舊木頭味道的氣息瀰漫出來。

關照跨過門檻。

院子裡已經搭起了靈棚,白布幔子圍了一圈。

正中停著一口黑漆棺材,棺蓋還未合上。棺材前擺著供桌,香燭繚繞,瓜果祭品陳列。

幾個穿著道袍的人正在敲打法器,吟唱著詭異的調子。

他的出現,讓院子裡忙碌的人們動作都頓了一下。親戚、本家、幫忙的鄰裡,目光紛紛投過來。

那些目光複雜難辨,有關切,有審視,有好奇,也有一種諱莫如深的閃爍。

關照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徑直走到靈前。

他從旁邊的管事手裡接過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對著棺材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將香插入香爐。

青煙筆直上升,在凝滯的空氣裡嫋嫋散開。

直到這時,他纔將目光投向棺材內部。

爺爺躺在鋪著黃色綢緞的棺底,身上蓋著往生被,隻露出一張臉。

老人麵色蠟黃,但很安詳,皺紋舒展,真的像是睡著了。隻是嘴巴微微張著,似乎最後一口氣吐出後,就定格在了那裡。

關照注意到,爺爺的雙手交疊在腹部,右手似乎緊緊攥著什麼東西,指節有些突出。

“爺爺……”關照低低喚了一聲,喉頭有些發緊。

無論過往有多少複雜難言的情緒,此刻麵對逝去的至親,那種空洞的悲傷還是真實地攫住了他。

“照娃子,回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是三叔公,爺爺的親弟弟,拄著柺杖,背有些佝僂。

“三叔公。”關照轉過身。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三叔公看看他,又看了看棺材,欲言又止,最後隻是歎了口氣,“你爺爺……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