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即使有心理準備,即使從警多年見過不少現場,林溪的手心還是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昏黃的頭燈光下,那具小小的跪姿屍骨,和周圍七條色彩斑斕、靜止不動的毒蛇,構成了一幅極具衝擊力又無比詭異的畫麵。
寂靜的洞穴裡,隻有水滴聲,以及她和同事們驟然加快的心跳。
她強迫自己必須冷靜,並囑咐手下用執法記錄儀開始拍攝。
鏡頭慢慢推進,白骨、蛇環、洞壁……當鏡頭對準白骨手腕上那個銀鐲子時,她頓住了。
那蛇形紋路……怎麼看有點眼熟。
似乎,在哪裡見過類似的圖案。
勘查整整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他們先是用專業工具驅散了蛇。
那些蛇意外地冇有攻擊,隻是緩緩遊開,消失在岩縫深處。
林溪初步檢查了屍骨,確認是兒童。
死亡時間很長,具體需要縣刑警隊的法醫做進一步鑒定。
之前,她就已安排同事將大致情況上報了。
估計那邊很快就會來人。
同時,她小心地將那枚銀鐲子作為物證仔細收好。
走出墓洞時,上午的陽光已經有些刺眼。
霧氣散儘,岷江在遠處閃著粼粼波光。
蛇老五被民警扶到一邊做正式筆錄,人還抖著。
林溪走過去,遞了根菸給他。
這是林溪當上派出所所長後的習慣,她不抽菸,但身上隨時會準備一包煙。
蛇老五哆嗦著接過,猛吸幾口,才稍微鎮定些。
“林所長……那、那孩子……”他欲言又止。
“我們會查。你想起什麼,隨時告訴我。”
蛇老五點點頭,目光卻飄向鎮子方向,嘴裡喃喃道:“關家……昨晚掛白了。”
林溪一愣:“什麼?”
“關老爺子,”蛇老五聲音很低,眼神空洞,“昨晚走的。我出來時,看見他家門口……掛上白燈籠了。”
關老爺子?
關照的爺爺?
林溪心裡咯噔一下。
這麼巧?這邊剛發現陳家墓洞的詭異童骨,那邊關老爺子就去世了?
蛇老五冇看他,依舊望著鎮子,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冥冥中的誰聽:“四九年的債……還三代嘍……”
聲音很輕,散在江風裡。
但林溪聽清了。
她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叮!”
手機亮起,是關照堂弟關亮發來的報喪簡訊。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冇有回覆。
“關照,你終於還是要回來了!”
……
稍早時刻。
三百公裡外的慶州城,一個老舊小區。
關照猛地從床上坐起,渾身冷汗直冒,心臟狂跳。
他又做夢了。
還是那些碎片:灼熱的火光,木頭爆裂的劈啪聲,濃煙,拚命奔跑,腳下踩到軟綿綿的東西……還有,哭聲,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被捂住嘴的、短促絕望的嗚咽,哀嚎!
他喘息著,抹了把臉。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還早。
可他卻再也睡不著了。
最近這夢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清晰。
特彆是昨晚,他不僅聽到了哭聲,還隱約看到了一隻手。
一隻很小的手,在火光中揮舞。
絕望,無助!
起身倒了杯冷水灌下去,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稍微壓下了心頭的躁動。
走到窗邊,推開窗。
城市渾濁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汽車尾氣和早餐攤的味道。
小區外包子鋪的捲簾門“嘩啦”作響,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可關照卻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慌,空落落的,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消失。
手機就在這時響起。
關亮!
堂弟關亮。
關照皺了皺眉。
好多年不聯絡了,而且這麼早?
是有什麼急事嗎?
關照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接通,還冇來得及“喂”一聲,關亮帶著哭腔、沙啞急促的聲音就衝了出來:“哥!大爺爺……大爺爺走了!昨天晚上,突然就……你快點回來吧!”
手機從耳邊滑落,掉在床上。
關亮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傳來:“哥?哥你聽見了嗎?哥……”
關照僵在原地,耳朵裡嗡嗡作響。
窗外的城市喧囂瞬間遠去,世界變成一片空洞的白噪音。
爺爺……走了?
那個總是板著臉、沉默寡言,卻會在他離家時悄悄往他包裡塞錢的爺爺?
那個臨彆時用力抓著他的手,眼神複雜,最終隻說了一句“好好工作,少回來”的爺爺?
他慢慢彎下腰,撿起手機。
手指冰冷。
“我……知道了。買最近的票。”他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掛了電話,他呆立了片刻。
要不要告訴老媽呢?
關照有些猶豫。
等天亮再說吧!
自從父親走後,關照就再也冇回過臨江鎮。
這裡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老媽。
“不準回去!除非我死了!”
這是老媽的堅持。
算了!
關照還是決定不告訴老媽,自己悄悄回去。
幾件衣服,筆記本電腦,充電器……
關照動作僵硬地收拾著行李。
思緒卻飄得很遠。
飄回了那個江邊的小鎮,那個潮濕的、帶著水腥氣的童年,以及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歲月。
他不知道,就在他渾渾噩噩地收拾行囊,準備踏上歸途時,三百公裡外的臨江鎮,老鷹岩下的墓洞口,林溪正看著那枚從白骨腕上取下的蛇紋銀鐲。
她眉頭緊鎖,翻看著手機裡儲存的一張老照片。
那是一張從相冊上翻拍的舊照,一張多年前的合影。
年幼的關照站在中間,笑得冇心冇肺,而他的手腕上……似乎也有個銀亮亮的環狀物。
晨光徹底驅散了江霧。
長江水渾黃東去,不捨晝夜。
蛇老五被民警扶上車,準備回所裡做更詳細的筆錄。
車子發動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關家老宅的方向。
河風吹過,微涼!
他縮了縮脖子,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又唸叨了一遍:
“四九年的債,要還三代……”
車子駛離,揚起淡淡的塵土。
而關家老宅裡,哀哭聲正穿透門口高懸的白紙燈籠,在剛剛甦醒的臨江鎮上空,幽幽地飄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