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岷江在午夜是不睡覺的。

臨江鎮的老人都這麼說。

那嘩嘩的水聲,不是浪,是江底那些冇找到替身的水鬼在翻賬簿。

誰家欠了債,誰家作了孽,一筆一筆,等潮汛一來,全給你翻到岸上。

蛇老五不信這個。

他在江邊捉了三十年蛇,什麼古怪冇見過?

水蛇盤成墳圈子,他照捉;過山風守著一窩死人骨頭,他也照掏。

用他的話說:“鬼有什麼可怕?老子窮了三十年,鬼見了都得讓道。”

可今晚,他信了。

今晚的江霧是從後半夜起的。

先是江麵上升起一層紗似的薄靄,接著便像有了生命,順著河岸往上爬,悄無聲息地漫過防洪堤,鑽進臨江鎮的街頭巷陌。

到了淩晨三點,整座鎮子都泡在了乳白色的濃霧裡,連江水流淌的聲音都變得沉悶、遙遠。

蛇老五就是在這樣的濃霧裡出門的。

他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手裡提著自製的蛇叉,那是一根老竹竿,頭上綁著淬過火的叉形鐵枝。

腰間的皮袋裡,塞有雄黃粉、蛇藥,還有一瓶六十度的老白乾。

腳上是高筒膠鞋,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

這個時候,鎮子裡連狗都睡死了。

隻有他這種吃陰間飯的,纔會往江邊最邪性的地方鑽。

陳家墓洞在鎮西頭的老鷹岩下。

說是墓洞,其實是個天然的石灰岩洞,洞口之前有一道石門,後來,石門被破壞,現在則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著,常年往外滲著陰濕的冷氣。

早年間,這裡是臨江鎮大戶陳家的家族墓穴,據說埋過好幾代人。

四九年那件事後,陳家就從臨江鎮徹底消失,這地方也荒了,再冇人敢來。

老人說洞裡有冤魂,半夜能聽見小孩哭。

蛇老五不信這個。

他捉了三十年蛇,什麼凶地冇闖過?

亂葬崗、古墳堆、淹死過人的回水沱,哪裡有蛇,他就去哪裡。

怕?怕就彆吃這碗飯。

窮比鬼更可怕。

撥開濕漉漉的藤蔓,一股混著黴味和土腥氣的冷風撲麵而來。

蛇老五擰亮頭上的礦燈,昏黃的光柱刺進黑暗。

洞口不大,得彎著腰才能進去。

裡麵則豁然開朗,是個能容下十幾人的穹窿空間。

洞壁濕滑,長著暗綠色的苔蘚,滴滴答答往下滲水。

地上則是厚厚的淤泥,印著些亂七八糟的爪印,大概是老鼠或者黃鼠狼的。

蛇老五屏息靜聽。

洞裡很靜,隻有水滴聲和他自己的心跳。

他抽了抽鼻子,捕捉著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光柱慢慢移動,掃過凹凸的洞壁,掃過地上散落的碎石爛泥。

忽然,他停了下來。

在洞穴最深處,靠近岩壁的地方,有一堆東西。

不,不是一堆,是……一個人形。

蛇老五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眯起眼睛,往前挪了兩步。

礦燈光定定地照了過去。

看清了。

是一具屍骨。

小小的,蜷縮著,呈跪姿。

骨頭已經發黑,裹著乾涸的泥膜,但骨架完整,像個小孩。

頭骨低垂著,像是懺悔,又像是在承受某種責罰。

而真正讓蛇老五血液凍結的,是屍骨周圍那一圈東西。

七條蛇。

不是常見的菜花蛇、水蛇,而是岷江邊最毒的那幾種:青竹飆、爛草黃、過山風……一條條盤成完美的圓環,將屍骨圍在中央。

蛇頭向內,信子微吐,在昏暗的光線下,鱗片反射出幽冷的光。

它們一動不動,像是在守衛,又像是在舉行某種古老而神秘的儀式。

蛇老五的腿肚子開始抽筋。

他捉了一輩子蛇,從來冇見過這場麵。

蛇是冷血畜生,哪有給死人守靈的?

除非……那根本不是死人,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汗珠從額角滾下來,流進眼睛,刺得生疼。

他想退,腳卻像釘在了淤泥裡。

礦燈的光顫抖著,照在屍骨的胸口位置。

那裡,套著一個東西。

一個銀鐲子。

雖然蒙滿了黑泥,但銀質在燈光下依然反射出一點慘白的光。

鐲子的樣式很怪,不是普通的圓環,上麵似乎有紋路。

蛇老五鬼使神差地又往前蹭了半步,光柱聚焦。

看清了紋路,是一條蛇,首尾相銜。

蛇眼的位置,嵌著綠豆大的、已經發黑的石頭。

“嘶……”

彷彿是被燈光驚擾,離屍骨最近的一條過山風,緩緩抬起了三角形的頭,冰冷的豎瞳,鎖定了蛇老五。

就是這一眼,直接炸碎了蛇老五最後一絲膽氣。

他怪叫一聲,轉身就往外衝。

膠鞋陷在淤泥裡,差點摔倒。

他連滾帶爬,蛇叉丟了,帆布包掉了,什麼都顧不上,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逃!馬上逃出去!

衝出洞口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霧還冇散,但稀薄了些。

他癱倒在濕漉漉的草叢裡,像條離水的魚,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過了好久,他才哆嗦著手,從懷裡摸出那個老舊的手機。

螢幕的光在晨霧裡微弱得像鬼火。

“喂……喂!派出所嗎?死……死人骨頭!陳家大墳洞裡頭有死人骨頭!還有蛇!七條!守著……”他的聲音沙啞、顫抖,帶著哭腔。

……

林溪被值班電話吵醒時,天剛亮透。

她昨晚處理了一起電魚案,淩晨兩點才躺下。

刺耳的鈴聲像錐子紮進太陽穴。

她抓過電話,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和火氣:“臨江派出所,講!”

然後,她聽到了蛇老五沙啞的嘶吼。

起初,她以為又是醉漢胡鬨。

蛇老五這人她知道,膽子肥,嘴也碎,喝多了啥都敢說。

但聽著聽著,她坐直了身體。

蛇老五的恐懼不像裝的,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驚惶,隔著電話都能感到。

“你待在原地,彆動,彆再進洞,也彆讓任何人靠近。我馬上到。”

林溪掛了電話,迅速套上警服。

大腦飛速運轉:陳家墓洞,童骨,七條毒蛇守靈……這組合太過詭異,透著一股邪性。

她帶著兩個值班民警,開車趕到老鷹岩下時,蛇老五還癱在草叢裡,臉色慘白,褲腿上全是泥。

看見警察,他像見了親孃,連滾爬過來,語無倫次地又說了一遍。

林溪讓他留在洞外,自己戴上手套、頭燈,深吸一口氣,彎腰鑽進洞口。

濃重的陰濕氣和黴味湧來。

她按照蛇老五指的方向,一步步向深處走去。

然後,她看到了這輩子見過的最詭異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