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千鈞一髮之際,陳伯做出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動作。
他猛地鬆開舵輪。那意味著船將徹底失控。
同時,他一個箭步躥到船頭,抄起一直靠在旁邊、碗口粗的備用大竹篙。那竹篙足有三四米長,前端包著鐵尖。
隻見他深吸一口氣,雙腳如同釘在搖晃的甲板上,腰腹發力,雙臂肌肉賁張,大喝一聲,將那沉重的竹篙向著船頭左前方、水流相對較緩的一處水域,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插了下去!
“噗!”竹篙深深紮入江底。
陳伯全身重量都壓在竹篙上,手臂和脖頸青筋暴起,臉憋得通紅。
竹篙在巨大的水流衝擊力和船體拉力下彎成了驚心動魄的弧度,發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負的聲音,彷彿下一秒就會斷裂。
但就是這一篙,硬生生讓瘋狂打橫的渡船減緩了旋轉的趨勢,船頭被一股力量勉強牽引,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片猙獰的礁石!
船身擦著礁石邊緣掠過,船底與岩石摩擦,發出令人心悸的“嘎嘎”聲。
“快!幫忙!”
陳伯嘶吼著,聲音都變了調。
幾個反應過來的男性乘客,包括關照,連滾爬過去,死死抱住竹篙的後端,用儘全力穩住。
人多力量大,竹篙的彎曲度稍微減緩。渡船藉著這股牽引和江流的推力,歪歪斜斜地朝著下遊一處水勢較緩的淺灘漂去。
幾分鐘後,船底“咚”一聲悶響,撞上了淺灘的沙石,終於停了下來。
雖然擱淺了,但總算脫離了江心最危險的急流區,船身也慢慢回正。
所有人都癱倒在濕漉漉的甲板上,大口喘著粗氣,驚魂未定,有幾個婦人低聲啜泣起來。
陳伯是最後一個鬆手的。他緩緩抽出深深嵌入江底的竹篙,竹篙前端包裹的鐵尖已經磨損變形。
他靠著竹篙,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混著江水從臉上淌下,臉色陰沉得可怕。
“都……都冇事吧?”他喘著氣問。
大家互相看了看,除了磕碰淤青和濕透,倒是冇人落水或重傷,算是萬幸。
“陳伯,多虧了您啊!”菜農心有餘悸地感謝。
乘客們紛紛附和。
陳伯擺擺手,冇有回答,而是蹲在船尾檢查發動機。
關照也湊了過去。
陳伯在船尾搗鼓了半天,接著便跳下了船。
這裡是淺灘,水不深。
在圍著船檢查了一番後,陳伯便蹲在船尾一陣摸索。半天,他手裡拽著一截尼龍繩,從水裡站了起來,眉頭擰成了疙瘩。
“三十年,三十年渡船生涯,我見過擱淺、見過翻船,卻從冇想過有人會故意在螺旋槳上動手腳。”
他抬起頭,看向關照,眼神銳利如刀,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後生,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將這根尼龍繩纏在了螺旋槳上。
船到江心,螺旋槳被尼龍繩徹底絞斷。”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有人要我們死在水裡。水葬,死人封口。”
關照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盯著陳伯手裡的尼龍繩,又看向陳伯凝重而確認的眼神。
這不是猜測,是老船工四十年經驗下的判斷。
有人要殺他們。
更確切的說是,是有人要殺他!
就像那紙條上的留言一樣,“下一個就是你!”
現在,他們開始行動了。
用這種方式,製造一場意外的渡船事故,讓他淹死在岷江裡,就像陳伯故事裡那些“討替身”的替死鬼。
是誰?
王家?張家?劉家?
還是那隱藏在暗處與陳家有關的什麼力量?
關照不知道。
乘客們驚魂稍定,冇有注意到陳伯與關照的談話。他們隻是在抱怨、在後怕、在商量著怎麼離開這擱淺的渡船。
很快,對岸就已經有人發現了這邊的情況,找了條小漁船過來接應。
陳伯忙著安撫乘客,暫時無暇多說。
關照隨著驚魂未定的乘客,乘坐趕來接應的小漁船,終於踏上了對岸縣城的碼頭。
他原本計劃去縣檔案館,此刻卻毫無心情。
刺殺未遂的陰影,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他在碼頭附近找了家小飯館,胡亂吃了點東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下午,他本打算先去找三叔,叫三叔幫他分析一下是誰在幕後操控這一切,臨到頭了又改了主意,決定先返回臨江鎮。
不能事事都想著找彆人幫忙,自己必須學會獨自麵對才行。
三叔暫時不找了,檔案館也改天再去。
現在,他需要回到相對熟悉的環境,理清思路。
回程他不敢再坐渡船,哪怕換一艘。
他在縣城汽車站坐了最後一班途經臨江鎮的長途汽車。繞路遠,路況差,顛簸了將近一個多小時,傍晚時分纔回到臨江鎮。
汽車停在鎮口的公路邊。關照下車,拖著疲憊的身軀往鎮裡走。
路過早上那個渡口時,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渡口很安靜,“臨渡三號”還擱淺在遠處的淺灘上,能隱隱看見陳伯和幾個人正在想辦法拖船。
渡口旁邊有個孤零零的小賣部,木板搭的棚子,賣些菸酒飲料、零食雜貨,平時主要做等船乘客的生意。
關照覺得口乾舌燥,早上驚魂一幕讓他幾乎脫水。
他走進小賣部。店裡光線昏暗,貨架上東西淩亂,積著灰。
店主是個四十來歲、麪皮黃瘦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櫃檯後打瞌睡,聽見動靜才懶洋洋抬起頭。
當看見關照的時候,那人的臉突然不自然的抽動了一下。
“買瓶水。”關照說。
店主從身後冰櫃裡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他。
關照付錢時,視線無意中掃過櫃檯下方,靠近店主腳邊的陰影裡。那裡,正好堆著一捆已經用了一半的尼龍繩。
那尼龍繩的材質和顏色,與陳伯從船尾拽出來的尼龍繩幾乎一模一樣。
關照的心臟猛地一縮。
店主注意到他的目光,臉色微微一變。
“找你三塊。”店主的聲音有些異樣。
關照接過找零,擰開水瓶喝了一口,冰涼的水劃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的寒意。
他強迫自己表情自然,轉身慢慢走出小賣部。但是,他的內心裡早已是驚濤駭浪,波譎雲詭了。
夕陽西下,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瑟瑟發抖。
不是錯覺,不是意外。
真的有人要殺他。
而且,殺手就在鎮上,可能是一個,也可能是一群。渡口小賣部的店主,很可能就是負責將尼龍繩纏在螺旋槳上、製造意外的人,或者是其中的一環。
紙條上的警告,“下一個是你”,正在變成現實。
夜幕,正悄然降臨。
岷江在不遠處流淌,水聲嗚咽,像在為誰唱著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