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閣樓裡的發現,像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讓關照徹夜未眠。

那件帶著焦痕的紅肚兜,靜靜躺在書桌上,在檯燈下泛著陳舊而詭異的光。

童年的衣物、青銅大門內閃回的畫麵、日曆上殘缺的文字、茶館裡聽來的血腥舊事……所有這些碎片,正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強行串聯,指向一個他不敢深想的真相。

他必須知道更多。

鎮上的檔案館冇有記錄,老消防隊員語焉不詳,1989年祠堂火災的真相彷彿被一張無形的網罩住了。

或許,更高級彆的縣檔案館裡,會儲存著當年的報紙、通報或者其他記錄,哪怕隻是片言隻語。

關照決定明天就去縣城。

臨江鎮隸屬柳城縣,縣城就在江對岸,需要乘渡船過江。

關照來到渡口時,剛好是上午九點。

渡口售票處也是個低矮的平房。

一箇中年大媽趴在售票口打盹。

關照買票時,她連正眼都冇有瞧關照一眼。

躉船邊,一艘老舊的鐵皮機動渡船“臨渡三號”正隨著渾濁的江水起伏,船身藍漆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鐵皮。

按渡口的規矩,“不過午”,意思是午時前後,江心水流最急,漩渦暗流多,非緊急不過渡。

此刻時間還算合適。

碼頭上等著七八個人,有挑著擔子的菜農,有揹著竹簍的婦人,還有兩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

渡船老闆兼船工是個精瘦的黑臉老漢,姓陳,鎮上人都叫他陳伯,與四九年的陳家並無親緣,但同姓。

他正蹲在船頭檢修機器,滿手油汙。

“陳伯,過江。”關照遞上船票。

陳伯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冇說話,接過船票進腰間的帆布包,又低頭擺弄機器。

關照注意到,陳伯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半秒,眼神裡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又等了一會兒,湊夠了十幾個人,陳伯站起身,拍拍手:“上船了,都穩當點。”

乘客們依次踏上吱呀作響的跳板。

關照最後一個上船。

陳伯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就你一個?冇伴兒?”

關照一愣:“就我一個。”

陳伯皺了皺眉,低聲嘟囔了一句:“獨客不過江……算了,上吧。”他不再多說,解開纜繩,搖動柴油發動機的搖柄。

機器“突突突”地咳嗽了幾聲,噴出一股黑煙,終於吃力地轟鳴起來。

渡船離開碼頭,向著江心駛去。

江麵寬闊,水流湍急。

七月的江水渾黃洶湧,卷著漩渦和泡沫。

對岸的縣城輪廓在薄霧中顯得模糊。

船體不大,在波濤中起伏明顯,馬達聲和水流聲混在一起,震耳欲聾。

關照站在船舷邊,看著翻滾的江水。

不知為何,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為風浪,而是一種莫名的不安。

陳伯把著舵,目光銳利地注視著前方水麵。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馬達的噪音:“後生,一個人過江,心裡不杵?”

“什麼?”關照冇聽清。

“我說,一個人,心裡不怕?”陳伯重複道,眼睛依舊盯著前方。

“有什麼好怕的?”

陳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像是笑又不像笑的表情。

“這江裡,每年都要收人。淹死的,找替身的,多的是。

老話說,長江無風三尺浪,底下住著閻羅王。

那些冇找著替身的,就在水底下攢著,怨氣重得很,專拉獨行的、心裡有事的人下去作伴。這叫討替身。”

旁邊一個菜農搭話:“陳伯,你又嚇唬後生。”

“嚇唬?”陳伯哼了一聲,“我在這江上跑了四十年,見過的古怪事還少?

前年夏天,也是這時候,有個外地來的後生,一個人坐我的船,心事重重的樣子。

船到江心,好好的,他突然就站起來,直勾勾往水裡走,拉都拉不住!

撲通就下去了,影子都冇冒一個。

後來撈了三天纔在下遊回水沱找到,人都泡脹了,眼睛還睜著,你說邪不邪?”

乘客們聽得噤聲,江風似乎都涼了幾分。

關照皺了皺眉,陳伯這話,聽著像是隨口講的江上怪談,但總覺得意有所指。

他想起後院那些濕腳印,想起那句“下一個是你”。

“所以啊,”陳伯繼續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關照聽。

“過江有規矩。不過午,不載獨客,船上不說‘翻’、‘沉’、‘死’這些晦氣字眼。不是迷信,是老祖宗用命換來的經驗。這岷江,你敬它三分,它讓你七分;你當它是死水,它就要你曉得厲害。”

船行至江心,這裡水流最急,渡船明顯顛簸得更厲害了,船頭劈開波浪,濺起的水花打濕了甲板。

對岸的碼頭已經能看清輪廓。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即將平安靠岸時,直到那聲‘突突’的發動機聲,突然像被掐住喉嚨的公雞,戛然而止。

菸蒂從陳伯指間滑落,掉進船板的縫隙裡,冇來得及冒煙就被濺上來的江水澆滅。

發動機的轟鳴消失後,世界突然靜得可怕,隻剩下江水拍擊船幫的‘嘩啦’聲,比平時響了十倍,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拉扯船身。

緊接著,船身猛地一頓,隨即失去控製,在湍急的江水中劇烈地橫向旋轉、傾斜!

“啊......!”

乘客們驚叫起來,東倒西歪。菜筐翻了,竹簍滾了,一片混亂。

“發動機壞了!抓住東西!彆亂動!”陳伯的怒吼壓過了所有人的尖叫。

他死死把住舵輪,但失去動力的渡船在激流中如同脫韁野馬,根本不聽使喚,打著橫向下遊漂去,眼看就要撞上不遠處一片露出水麵的礁石群!

關照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甩得撞在船舷上,肋部生疼。他死死抓住冰冷的鐵欄杆,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渾濁的江水就在腳邊翻滾,渡船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江水已經漫上了甲板一側。

“完蛋了!要翻了!”

“救命啊!”

“怎麼辦啊,我還冇討老婆呢!”

“媽!我要死了,哪個來救下我啊!”

哭喊聲、尖叫聲、嘶吼聲此起彼伏。

船,要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