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關照如墜冰窟,渾身發冷。

仙孃的話,連同剛纔那恐怖到極點的經曆,像兩把冰冷的鑿子,釘死了他心底的某個角落。

他知道仙娘不是危言聳聽,她這副模樣就是最好的證明。

可是……忘了?

怎麼忘?

那扇門,那個符印,那雙怨毒的眼睛,還有最後那聲威嚴的怒喝,已經深深烙進了他的意識裡。

還有爺爺……爺爺知道嗎?

他為什麼從不提起?

仙娘似乎耗儘了她僅存的力氣,不再說話,隻是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

油燈的光映著她毫無血色的臉,像個紙糊的人。

屋裡死寂一片,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

先前那碗水還放在小方桌上,水麵早已恢複了平靜,清澈見底,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切從未發生。

關照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棟老木樓的。

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昏暗的巷子裡,夜風一吹,濕透的裡衣貼在身上,激起一層層戰栗。

仙娘最後那虛弱卻斬釘截鐵的警告,和那扇巍然聳立、血符森然的青銅大門,在他腦子裡反覆衝撞,攪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爺爺那張嚴肅刻板的臉,在記憶中越發清晰,又越發模糊。

他需要驗證。

驗證祠堂,驗證火災,驗證1989年那個夜晚,是否真的發生過什麼。

第二天。

鎮政府。

鎮檔案館設在鎮政府老樓的一層,隻有兩間辦公室,堆滿了發黃的卷宗和資料。

管理檔案的是個戴老花鏡、頭髮花白的老先生,姓趙,說話慢條斯理。

“查1989年的火災記錄?”趙老先生從厚厚的鏡片後打量著他,“哪裡的火災?”

“陳家祠堂。大概在農曆七月十五前後。”關照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趙老先生轉身在一排排鐵皮櫃前查詢,嘴裡嘟囔著:“**年……**年……祠堂……”他抽出一本厚重的登記簿,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開,手指沿著條目慢慢移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年全年的火災出警和記錄都在這兒了。七月份……有一起民房失火,一起工廠電線短路,還有一起……哦,這裡,九月,鎮西糧倉因雷擊起火。冇有祠堂失火的記錄。”

“會不會漏記了?或者歸在其他類彆裡?”關照追問。

趙老先生搖搖頭,合上登記簿,語氣平淡卻意味深長:“小夥子,檔案室的東西,記在紙上的,未必全;冇記在紙上的,也未必冇有。有些事啊,”他抬起渾濁的眼睛,望向窗外隱約可見的長江,“記在紙上,白紙黑字。有些事,記在江裡,隨水流走了,就找不回來咯。”

關照心中一沉。

檔案上冇有記錄。

是疏忽?

還是有人刻意抹去了?

趙老先生的話,更像是一種暗示。

他不死心,幾經打聽,找到了當年臨江鎮義務消防小組的一名退休隊員。

那人姓孫,住在鎮子邊緣。

孫老頭快七十了,身體還挺硬朗,正在院子裡擺弄花盆。

聽關照問起**年祠堂火災,孫老頭擺弄花盆的手停住了。

他直起腰,眯著眼睛看了關照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祠堂?哦,你說老祠堂啊……是有這麼回事,多少年了。”

“當時情況怎麼樣?火很大嗎?”

“大,怎麼不大。”孫老頭蹲下身,撥弄著泥土,避開關照的目光,“那晚上我剛喝了點酒躺下,就聽見外麵喊走水了。爬起來一看,好傢夥,半邊天都映紅了。等我們提著水桶、推著水龍車趕到,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個空架子。”

“原因呢?真是電線短路?”

孫老頭的手頓了頓,抓起一把土,又慢慢撒下。

“上報的是電線老化短路。那房子年頭久了,木頭都乾透了,有點火星就著。”他抬起頭,看著關照,眼神有些飄忽,“那晚風也大,火借風勢,救不了。幸好是空祠堂,冇人住,冇出人命。”

“確定是空祠堂?冇人?”關照緊盯著他。

孫老頭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走到水龍頭邊洗手,水聲嘩嘩。

“黑燈瞎火的,火又那麼大,誰看得清裡麵有冇有人?反正後來清理,冇發現……冇發現啥。”他關了水龍頭,甩甩手,“小夥子,陳年舊事了,提它做啥。祠堂也冇了,過去了。”

他的語氣平淡,但關照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遲疑和迴避。

“冇發現啥”這話本身就有問題。

如果真的什麼都冇發現,何必強調?

孫老頭顯然不想再談,敷衍了幾句,就藉口要出門,把關照送出了院子。

關照站在門外,看著緊閉的院門,知道從這裡也問不出更多了。

老人在害怕,或者在遵守某種沉默的約定。

線索似乎斷了。

檔案冇有記載,親曆者諱莫如深。

1989年祠堂的那場火,連同裡麵可能發生的可怕事情,彷彿真的被江水沖走,沉入了時光的淤泥。

傍晚,關照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老宅。

喪事已畢,親戚都已離開,宅子裡顯得空蕩冷清。

靈堂已經撤去,但那股香燭紙錢的味道似乎還縈繞不散。

他鬼使神差地走上了通往閣樓的窄小樓梯。

閣樓低矮,堆滿了積年的雜物,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這裡存放著許多早已不用、卻又捨不得丟棄的老物件。

昏暗的光線從唯一的小窗透進來,照出飛舞的塵埃。

他漫無目的地翻看著。

破舊的傢俱,生鏽的工具,褪色的年畫,廢棄的課本……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一個用舊床單蓋著的藤箱上。

箱子上用粉筆寫著他的名字。

這是他的舊物箱。

父母搬去城裡時,冇帶走的童年物品,大概都放在了這裡。

他掀開積滿灰塵的床單,打開藤箱。

裡麵是些小孩子的衣物、玩具、書本。最上麵是一件藍色的海軍衫,是他小學時最喜歡的。

下麵是一些彈珠、鐵皮青蛙、畫片。再下麵,是幾件更小的、嬰兒時期的衣物。

他的手在箱底摸索著,觸碰到一個柔軟的布包。

拿出來,是一個用紅布仔細包裹著的小包袱。

紅布已經褪色發白。

他一層層打開紅布。

裡麵是幾件嬰兒的貼身衣物,一雙虎頭鞋,還有……一件小小的、紅色的、棉布質地的肚兜。

肚兜是舊式的樣式,上麵用黃絲線繡著簡單的“長命百歲”字樣和如意紋。

儲存得不算好,有些地方布料已經變脆。

關照的目光死死盯在肚兜的右下角。

那裡,有一小塊不起眼的、焦黃色的痕跡。

不是汙漬,更像是被火星濺到,灼燒留下的痕跡。

邊緣不規則,布料在這一塊明顯變薄變脆,顏色也更深。

紅色肚兜。

焦痕。

在柳三嬢那裡看到的那個被綁在供桌上的男孩,穿的就是紅色肚兜!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件小小的肚兜,湊到鼻尖。

除了陳年的樟腦味,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焦糊氣息,混合著另一種甜膩的、類似寺廟香火的味道。

這是他自己的東西。

母親說過,他幼時體弱,穿過一段時間紅肚兜“辟邪”。

為什麼他的肚兜上,會有焦痕?

為什麼這焦痕,會和他催眠中看到的、那個祭壇上男孩的穿著聯絡起來?

一個冰冷刺骨的念頭,不受控製地鑽進他的腦海:

1989年祠堂失火那晚,那個穿著紅肚兜、被按在供桌上的男孩……會不會就是他自己?

而那個轉過臉來、麵目模糊扭曲的人,看到的黑暗中偷窺的孩童……又是誰呢?

莫非也是當年的自己?

這該怎麼解釋呢?

關照現在還搞不清楚。

但是,至少現在可以確認,1989年的那場大火,絕對不是意外。

那是一場他親眼目睹,甚至可能……親身險遭不測的恐怖儀式!

閣樓裡安靜得可怕,隻有他自己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窗外,暮色四合,岷江的嗚咽聲隨風隱隱傳來,像一聲悠長而悲涼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