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門扉是暗青的顏色,觸手冰涼,上麵刻滿了各種神秘而詭異的紋飾。

它就這麼靜靜地立在那裡,彷彿是這片混沌時空本身的一部分,古老、蠻橫,不容置疑。

仙孃的聲音,像一根極細的絲線,顫巍巍地飄進這片死寂的空間:“推開它。”

關照被無形的力量拉到門前。

他伸出雙手,按在冰冷的門扉上。

觸感堅硬無比,比最冷的寒冰還要刺骨。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向前推去。

青銅門紋絲不動,連一絲震顫也無。

他不甘心,再次聚力,肩膀抵上去,腳蹬著虛無的地麵,喉嚨裡發出低啞的嗬嗬聲,所有的意念、疑惑、這些年空洞的焦灼,都化作一股蠻力,向那扇門傾瀉。

門,依舊沉默地拒絕。

絕望開始蔓延。

但他骨子裡那股被爺爺評價為犟得像頭牛的脾氣上來了。

他後退一步,眼睛死死盯著門縫的位置,然後猛地衝上去,不再是推,而是將雙手指尖死死摳進門縫那幾乎不存在的細微凹陷,全身的力量,乃至靈魂裡某種不顧一切的東西,都灌注在十指和肩背上,向外扳,向上掀!

“呃......啊......!”

一聲他自己也聽不見的嘶吼在意識中爆開。

這一次,門有了反應。

不是開啟,而是抵抗。

一股龐大到無法想象的反震力從門內傳來,冰冷、暴戾,帶著碾碎一切的意誌。

他的指尖在門縫處迸出血珠,瞬間被那股力量凍成黑色的冰屑。

但他不管不顧,藉著那股豁出去的瘋勁,竟然真的,將厚重無比的青銅門,撬開了一條縫。

一條窄得可憐的縫,比頭髮絲寬不了多少。

一股……甜膩的、像是陳年香料混合著某種草藥的味道,隱隱還有汙血的腥氣,從門縫裡洶湧撲出。

他睜大眼睛,拚命向門縫內看去。

冇有完整的景象,隻有一些飛速閃過的、模糊不清的殘影碎片:

一隻乾枯焦黑、指甲奇長的手,握著一把閃著幽光的……

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蜿蜒流過粗礪的地板……

一雙眼睛,巨大,渾濁,充滿了非人的怨毒與瘋狂,一閃而過……

還有……一個背影?

穿著深色衣服的背影,很瘦,微微佝僂著,站在一個祭台邊,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正往下撒……那背影,有點熟悉,但他來不及捕捉那點熟悉感……

然後,他看到了銅盤。

地上放著一個黃澄澄的銅盤,像是洗臉盆那麼大。

盤底似乎刻著複雜的花紋,中心位置……好像也是蛇?銅盤邊緣反射著燭火,一閃,又一閃,刺得他眼睛發酸。

還有一個男孩。

很小,大概隻有五六歲,看不清臉。

身上隻穿了一件紅色的、繡著花的肚兜,光著胳膊和腿。

他被綁在銅盤後麵的一張供桌上,四肢攤開,像是獻祭的羔羊。

男孩在掙紮,小臉憋得通紅,嘴巴被布團堵著,隻能發出“嗚嗚”的絕望嗚咽。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純粹的恐懼,直直地“看向”大門的方向。

而在祭台的四周似乎還有好幾個人影在閃動。

關照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要進去!

這扇門後麵,藏著他丟失的一切!

這個念頭一起,一股比剛纔狂暴十倍的力量,毫無征兆地從門內轟然爆發!

那不是推開,而是炸開。

關照隻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像被狂奔的列車正麵碾過,整個人毫無抵抗之力地倒飛出去,視野瞬間被混亂的流光和劇痛填滿。

倒飛出去的瞬間,他清晰地看到,在那扇被他撬開一絲縫隙的巨門正中,一個巨大的符印憑空浮現,深深烙在門扉之上。

那符印由扭曲的、暗紅色的線條構成,複雜詭譎至極,散發著灼熱又陰寒的矛盾氣息,中心一點更是濃得滴血,帶著無上的威嚴和不容觸犯的詛咒意味,死死封住了整扇門。

一個宏大、威嚴、冰冷得不帶絲毫人間情緒的聲音,彷彿從亙古傳來,直接炸響在他的神魂深處:

“無知小輩,竟敢擅開靈樞!”

“靈樞”二字,如同兩道驚雷,帶著浩蕩神威與凜冽殺意,將他最後一點意識徹底劈散。

“嗬......!”

關照猛地彈坐起來,後背重重撞在硬木椅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口火燒火燎地痛,喉嚨裡全是腥甜的味道。

冷汗瞬間濕透了裡衣,冰涼地貼在皮膚上,讓他控製不住地顫抖。

眼前還是那間昏暗的神堂,油燈的火苗跳得比剛纔更厲害,將仙娘搖晃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個掙紮的鬼魅。

仙孃的情況比他更糟。

她整個人癱倒在對麵那張小竹椅裡,原本蠟黃的臉此刻慘白如紙,嘴唇泛著青紫色,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她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著胸口衣襟,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

更駭人的是,她的嘴角,正緩緩溢位一縷暗紅色的血線,沿著下巴滴落,在她深藍色的土布褂子上,洇開一小團刺目的黑紅。

“三嬢……三嬢!”關照失聲喊道,想站起來,卻雙腿發軟,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穩住,撲到仙娘身邊。

仙娘抬起手,擺了擺,動作僵硬而吃力。

她渾濁的眼睛望著關照,裡麵充滿了驚悸、疲憊,還有一絲更深沉的、近乎絕望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絲微弱嘶啞的氣音:“莫……莫碰我……”

關照僵在那裡,手足無措。

仙娘閉了閉眼,緩了好一陣,那要命的喘息才稍稍平複一些,但臉上的死灰之氣未褪。

她再次看向關照,眼神複雜至極,有後怕,有責備,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悲憫的無奈。

“看……看到了?”她問,聲音依舊啞得厲害。

關照僵硬地點點頭,想起那扇巨門,那條窄縫後的殘影,還有最後那聲雷霆般的癸門,心臟又是一陣緊縮的劇痛。“那門……那符……還有那聲音……”

仙娘艱難地抬手,用袖子慢慢揩去嘴角的血跡,動作緩慢得讓人心焦。

“那……不是你該碰的東西。”

她一字一頓,說得極其費力,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的,“你那段過往……被……被端起來了。”

“端……起來了?”關照不解,這個詞讓他有種不祥的聯想。

“封……印。”

仙娘重重吐出這兩個字,眼裡閃過深深的忌憚,“一個……比我厲害……不,比我能想到的……都厲害得多的端公……親手封的。”她喘了口氣,盯著關照,目光銳利如針,“你……你剛纔,隻是撬開條縫……看一眼……就差點回不來。我……我也……”

她冇說完,但嘴角再次滲出的血絲說明瞭一切。

反噬。

她遭到了強烈的反噬。

“什麼是靈樞?”關照追問,這個名字讓他靈魂都在顫栗。

仙娘猛地搖頭,幅度不大,卻用儘了力氣。

“莫問!也……莫再想!”

她的語氣陡然嚴厲起來,儘管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那扇門後麵……的東西,不是你能承受的。

那個下封印的端公……更不是你能招惹的。聽我一句……忘了它,就當從來冇這回事。

一旦……一旦你真要越界,去碰那個封印……”她吸了口氣,慘白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要遭大殃的……你,你們關家……都跑不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