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當關照再次站在那棟二層老樓的前麵時,日頭已經偏西。
小樓後,土地廟的廢墟在暮色中愈發淒涼。
空氣裡還是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老樓還是他記憶裡的模樣,青磚牆麵爬滿了暗綠的苔蘚,雨水在牆上沖刷出深一道淺一道的痕跡,像淚痕。
瓦當殘缺不全,簷角蹲著隻石獸,半邊臉已經風化模糊,空洞的眼窩望著他。
木門上的朱漆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裂縫裡塞著乾枯的青苔。
他抬起手,猶豫了一下,敲了敲門。
“吱呀......”門軸發出呻吟般的摩擦聲,開了一條縫。
一股陳年塵土混合著草藥、線香的味道從門縫裡撲麵而來。
“照娃子?”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從門後響起。
緊接著,門被完全拉開,一個瘦小的身影出現在昏暗的門廳裡。
是柳三嬢。
她比幾年前更乾瘦了,裹在一件深藍的土布褂子裡,頭髮花白,在腦後挽成一個極小的髻,臉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蠟黃。
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昧的光線裡,依舊有種異樣的亮,像刀尖般銳利,此刻正定定地看著他。
“三嬢。”
關照低聲喚了一句,喉嚨有點發緊。
他走近幾步,把手裡提的一包冰糖和一塊臘肉放在旁邊掉漆的八仙桌上。
“爺爺……昨天下葬了。”
仙娘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更長的時間,像是要透過他如今成年人的輪廓,找回那個曾經滿院子瘋跑的野小子的影子。
許久,她才極輕微地點了下頭,歎出的氣音幾乎淹冇在屋子固有的沉寂裡。
“曉得了。坐。”
關照在她對麵的矮凳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膝蓋。
堂屋裡很靜,隻有牆角一座老舊座鐘,鐘擺拖著遲緩的步子,哢嗒,哢嗒。
他有些難以啟齒,但那股從心底燒上來的焦灼逼著他。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三嬢,我……我想請您幫個忙。”
“講。”
仙孃的聲音冇什麼起伏。
“我……六歲那年夏天,發過一場高燒,”
關照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像急於傾倒出積存已久的石塊。
“好了以後,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爺爺說我燒糊塗了,很多事不記得也正常。可我總覺得……不止是發燒。”
他抬起頭,望向仙娘在陰影裡的臉,“是丟了段記憶,很重要。就在發燒前後那幾天。我試過很多辦法,想不起來,一用力想,頭就像要裂開。”
仙娘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穿透力。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開口,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吐得清晰而緩慢:“你爺爺不讓你碰,有他的道理。”
“我知道。”關照立刻介麵,手指攥緊了,“可他走了。那‘道理’到底是什麼,我總得弄明白。我不能……一輩子揣著個黑洞過日子。”
又是一陣沉默,隻有座鐘的哢嗒聲,固執地丈量著流逝的時光。
仙娘枯瘦的手指在太師椅磨損的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站起身,走向堂屋側麵一個更暗的小門。
關照連忙跟上。
裡間更小,窗戶被厚厚的布簾遮得嚴實,隻有神龕前點著兩盞如豆的油燈,火光跳躍,映著幔帳後模糊的神像輪廓,空氣裡的香燭味濃得化不開。
神龕前有一張烏黑油亮的小方桌。
仙娘從神龕底下摸出一隻粗陶碗,碗沿有個不起眼的缺口。
她走到牆角一個蓋著木蓋的陶缸邊,舀了半碗清水。
水很清,在油燈昏暗的光下,微微漾著細碎的亮。
“坐過來。”仙娘示意關照坐在小方桌旁。
她把那碗水輕輕放在桌子正中,碗底接觸桌麵的聲音,在極靜的室內顯得分外清晰。
關照依言坐下,看著那碗平平無奇的水,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仙娘在他對麵坐下,閉上眼,嘴唇開始無聲地翕動,唸誦著含糊難辨的音節。
她伸出右手食指,懸在碗口上方寸許,指尖微微顫抖。
關照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起初什麼也冇發生,隻有油燈的火苗不安分地跳動。
漸漸地,他感到周圍空氣似乎凝滯了,溫度降下來,一種無形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悄然合攏。
碗裡的水麵,極其細微地,開始波動,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而是從中心一點,一圈圈極淡的漣漪,自顧自地漾開。
仙娘猛地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直直刺向關照。
“看水裡。”她的聲音變得空洞,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心裡隻想著你要找的那段日子,六歲,夏天。一直想,莫停。”
關照連忙定睛看向碗中。
漣漪中心,水麵似乎比周圍更暗沉一些,像一個小小的漩渦。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六歲……夏天……蟬叫得讓人心煩……院子裡的桂花樹葉子很密……爺爺搖著蒲扇……然後呢?頭開始隱隱作痛,熟悉的、撕裂般的感覺襲來。
他咬牙忍著,死死盯著那幽暗的水心。
水麵上的漣漪消失了。
水,彷彿變成了一整塊墨色的、光滑的琉璃。
不,不是琉璃,是洞口。
那幽暗在擴大,加深,向他撲麵而來。
關照一陣眩暈,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視野被那濃稠的黑暗徹底吞噬。
不是黑暗。
是一條隧道。
很長,看不到儘頭,兩邊是濕冷的、凹凸不平的石壁,摸上去滑膩膩的。
頂上偶爾有冰冷的水滴落,砸在看不見的地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他走在裡麵,不,不是走,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身不由己地往前飄。
冇有光,但奇怪的是,他能“感覺”到隧道的存在,感覺到它的深遠、封閉和無窮無儘的延伸。
寂靜。
絕對的寂靜。
除了那間隔許久才落下的水聲,和自己的心跳。
不,他甚至聽不到心跳,隻有一種被無限拉長、懸置的虛無感。
不知道“飄”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點不同。
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黑,但在那黑的儘頭,矗立著某種東西,巨大,厚重,隔斷了去路。
他靠近了,看清了,是一扇門。
一扇巨大的、緊閉的、透著詭異的青銅大門。
門後,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