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茶館喧囂。
關照獨自坐在那個靠柱子的角落,江鬍子指給他的位置。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高的木格窗斜射進來,在滿是茶漬和劃痕的舊木桌麵上投下幾道明晃晃的光斑,塵埃在光柱裡無聲飛舞。
這個位置確實隱蔽,背靠粗大的木柱,側麵被一道屏風半擋著,視線卻能清晰地觀察到茶館大部分區域,尤其是門口。
是個既能隱藏自己,又能觀察彆人的好位置。
爺爺選擇這裡,絕非偶然。
關照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桌麵。
桌麵上有經年累月留下的燙痕、刀刻的痕跡,還有不知道哪任茶客無聊時用指甲劃出的歪斜字跡。
他彎下腰,仔細檢視桌底、凳腳,甚至木柱與地麵的縫隙。
冇有夾層,冇有刻字,什麼都冇有。
爺爺做事向來謹慎,既然選擇燒掉,就不會留下明顯的把柄。
難道真的毫無痕跡?
關照不甘心。
他想起江鬍子說的“燒掉,灰倒進江裡”。
燒得再徹底,會不會有那麼一星半點,僥倖逃脫了火焰和江水?
他的目光落在腳下。
地麵是老舊但厚實的木板,縫隙裡嵌著經年累月的灰塵、茶渣和汙垢。
他挪開條凳,蹲下身,幾乎趴在地上,沿著木板縫隙,一寸一寸地檢視。
光線昏暗,他掏出手機,打開手電功能。
慘白的光柱掃過深褐色的木質紋理和黑乎乎的縫隙。
灰塵在光柱中翻滾。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在桌子正下方、靠近木柱根部的一條縫隙裡,他看到了一個顏色稍有不同的東西。
不是灰塵的灰黑,也不是木頭本身的褐黃,而是一種焦脆的、捲曲的紙灰色。
他心跳加速,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摳挖那條縫隙。
縫隙很窄,指甲勉強能伸進去一點。
他掏出一串鑰匙,用最小的那把鑰匙的尖端,一點點地將那東西往外撥。
出來了。
是半張燒剩下的紙片,隻有拇指大小,邊緣焦黑捲曲,脆弱得彷彿一碰就會化成粉末。
紙片大部分是空白的焦痕,隻有靠近中間的位置,殘留著幾個模糊的鋼筆字跡。
關照屏住呼吸,將紙片湊到眼前,藉著手機光仔細辨認。
紙片太殘破了,字跡也被高溫和歲月侵蝕得厲害。
他隻能勉強認出幾個斷續的筆畫:
“……蛇年……替……災……”
“蛇年……替災……”。
這兩個詞像燒紅的針,猛地刺進他的腦海。
蛇年!
1989年就是蛇年!
替災!
替什麼災,還是替誰的災?
這殘片顯然是從某頁紙上撕裂或燒燬時崩飛出來的,恰好卡在了地板縫隙這個死角,逃過了被徹底清理的命運。
也許爺爺燒燬時並未留意到這微小的遺漏,又或者,冥冥中自有天意,要讓這罪證的一角,在多年後重見天日。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珍貴的殘片用一張乾淨紙巾包好,放進貼身口袋。
剛直起身,一陣劇烈的眩暈猛然襲來。
不是生理上的眩暈,而是記憶的閘門彷彿被這幾個詞粗暴地撬開,更多混亂、灼熱的碎片奔湧而出,帶著焦糊味和絕望的哭喊,狠狠撞進他的意識。
更亮的火光,舔舐著漆黑的房梁,梁上似乎有紅色的紋路在扭動,像蛇。
被火光下拉長的、扭曲的影子。
淒厲的哭聲,短促,掙紮,然後變成令人心悸的嗚咽。
倉皇的奔跑,風在耳邊呼嘯,帶著哭喊和某種低沉的、像是唸咒的聲音。
腳下突然一軟,像是踩到了什麼軟綿綿的東西。
摔倒,手掌撐地,摸到一片濕滑黏膩……
披頭散髮,麵目模糊的瘋女人……
“大哥?還要續水嗎?”
服務員的聲音把他從可怕的閃回中拉回現實。
他驚出一身冷汗,手指冰涼,心臟狂跳得厲害。
“不……不用了。”
關照勉強穩住聲音,付了茶錢,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茶館。
站在午後的陽光下,他依然渾身發冷。
那些閃回的碎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連貫。
祠堂、火光、哭聲、奔跑、瘋女人……還有腳下那令人作嘔的觸感。
那不是夢,是真實發生過的記憶,被某種力量強行掩埋,如今正試圖破土而出。
他需要幫助。
需要有人引導他,看清那片黑暗裡究竟藏著什麼。
他想到了兩個人,應該說是兩個“神”。
“端公”、“仙娘”。
“端公”和“仙娘”是岷江流域最神秘的兩個存在。
“仙娘”修文,“端公”習武。
“端公”的法事一般是公開的,具有一定的表演性,如“慶壇”、“還願”、“衝儺”等,有時會戴上儺麵,進行歌舞和戲劇表演,以酬神、驅邪、祈福。
儀式常包含高難度動作,如“上刀山”、“下火海”、“開紅山”等,展示法力與勇武,以震懾邪祟。
“仙娘”的法事則通常在一對一或小範圍內進行,其核心能力就是通靈。
最典型的儀式就是“走陰”、“觀花”、“問根”。
求助者通常帶著非常具體的問題而來,如家宅不寧、久病不愈、財運不佳、尋找失物、詢問逝者等。
仙娘通過“通靈”獲取“另一方”的資訊,或者直接讓求助者看見他想知道的答案。
她們也常進行化水治病、畫符、收驚、解厄等較為個人化的禳解儀式。
與端公的武相比,仙孃的方式更偏文。
而關照想要求助的就是臨江鎮百裡範圍內唯一的仙娘。
柳三嬢!
柳三嬢冇有結過婚,是一個老處女。
不是因為柳三嬢醜,相反,柳三嬢年輕的時候還是臨江鎮出了名的俊,隻是因為要做仙娘,就不能破身。
至於柳三嬢為什麼做了仙娘,這個故事在臨江鎮有無數的版本,就關照都聽過好幾個。
至於哪一個是真的,哪一個是假的,柳三嬢從來冇有出麵澄清過,於是,這些故事就被傳的更加神之又神了。
關照和柳三嬢是有淵源的。
就像關照的姑婆所說,關照小時候身體弱,經常會招惹一些不乾淨的東西,所以奶奶便經常帶他到柳三嬢那裡去化水,收驚,畫符。
去的多了,便熟悉了。
柳三嬢也很喜歡關照這個小子。
也許,是因為自己冇有結婚生養的緣故,對關照就特彆照顧。
當年關照老爸走的時候,他和母親回臨江鎮處理後事,柳三嬢還特意來關家老宅看過他。
想想也是有些年頭了。
關照記得,柳三嬢住的地方就在土地廟背後,是一棟兩層的老樓。
那晚土地廟走水,關照還特意留意了一下那棟房子。
雖然過了好些年了,那棟兩層的老樓,就像這臨江鎮一樣,幾乎冇有什麼變化。
土地廟那麼大的火,居然也冇有波及它分毫。
或許,冥冥中總有一些神秘的力量在守護著這個世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