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屁的怨氣!”

另一個茶客,是個禿頂的胖老頭,以前是鎮衛生所的醫生,插話道,“陳墨白祖上,是蛇戶!

明代時候,專門給朝廷捕毒蛇,取膽製藥的。

家裡傳下來不少跟蛇打交道的手段,還有那些神神鬼鬼的法子,也是他祖上傳下來的。

他臨死前,肯定下了詛咒!

咬破手指頭,在中堂的柱子上畫了東西!

我有個表親當時在救火,後來進去清理,親眼看見那柱子上有血道子,擦都擦不掉!

冇過多久,我那表親就得怪病死了!”

蛇戶……捕蛇……巫蠱……血咒。

這些詞像一顆顆冰冷的石子,砸入關照的心湖。

他想起墓洞和土地廟的盤蛇紋銀鐲,想起暗格裡那枚刻著“陳”字的蛇紋玉玦。

一條模糊但令人毛骨悚然的脈絡,似乎正在浮現。

“所以啊,”江鬍子總結般地說,聲音帶著看透世事的蒼涼,“有些債,欠下了,就是欠下了。

不在你身上還,就在你兒孫身上還。

天道有輪迴,蒼天饒過誰。”

這話又引起一陣低低的附和和歎息。

話題漸漸又轉開,但那股沉重陰鬱的氣氛,卻留在了茶館裡。

關照坐在那裡,消化著聽到的一切。

民間傳說難免有誇張附會,但四大家族聯手謀奪陳家財產並將其滅門,陳家家主死前發出詛咒,這與目前發生的這一連串詭異事件,似乎隱隱然能對的上。

但是,爺爺以及他後麵的四大家族當年真的是為了謀取陳家的財富嗎?

陳家的人真的就被趕儘殺絕了嗎?

詛咒,是真的存在嗎?

還有那些孩子的死,是詛咒應驗的一部分,還是……有人想利用更邪惡的方式來破除詛咒?

亦或者這背後還隱藏著自己完全猜不到的陰謀?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塊巨石壓在關照胸口,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煩悶,起身想去窗邊透透氣。

走過茶館正中那麵貼滿各種老舊照片、獎狀、剪報的文化牆時,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忽然定住了。

牆上諸多照片中,有一張放大的黑白合影,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照片背景是一座氣派的中式建築,飛簷鬥拱,門楣上懸著匾額,字跡模糊,但建築樣式……很像老輩人描述的陳家祠堂原貌。

照片前景,站著四個男人,都穿著老式的中山裝或對襟褂子,並肩而立,麵對著鏡頭,表情嚴肅,甚至有些僵硬。

他們身後,還站著幾個人,在後麵就是大門敞開的祠堂。

關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湊近仔細看。

最左邊那個,身材較高,麵容清臒,目光深沉的是爺爺,年輕二三十歲的爺爺。

旁邊那個矮胖些,麵帶習慣性微笑的是張老爺子。

再旁邊瘦高個、神情倨傲的是劉家那位已過世的劉老爺子。

最右邊那個,圓臉,微微蹙眉的是王家老爺子。

照片下方有一行白色小字:一九**年端午,龍舟賽後於陳家祠堂留念。

1989年。

端午,龍舟賽。

爺爺儲存的那本日曆上,七月十五那裡,模糊的那幾個字:祠堂......火。

中間隻隔了兩個月。

照片上,四個老人站在未毀的陳家祠堂前。

而兩個月後,祠堂化為灰燼,自己則高燒失憶,丟失銀鐲。

他們當時知道兩個月後會發生什麼嗎?

這張合影,是巧合,還是某種儀式開始前的留念?

關照感到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爬升。

死死盯著照片上爺爺的眼睛。

那時的爺爺,眼神裡似乎藏著很深的東西,不是後來晚年那種沉重的憂慮,而是一種複雜的、近乎冷酷的決絕。

“這照片有些年頭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關照回頭,是江鬍子。

老頭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端著茶碗,也看著那張照片。

“89年,縣上最後一次辦像樣的大龍舟賽。那之後,年輕人出去打工的多了,就湊不齊像樣的隊伍了。”

江鬍子啜了口茶,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舊事,“這張照片,是賽後拍的。當時他們四個,是賽會的主事。拍完冇多久,祠堂就燒了。”

關照轉過頭,看著江鬍子:“江伯,您對那年祠堂失火,有印象嗎?”

江鬍子沉默了片刻,混濁的眼睛在照片和關照臉上移動了一下,緩緩道:“有點印象。火挺大,救不及。說是電線老化。不過……”

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剩氣聲,“那晚我跑船回來晚,靠岸時,好像看見有兩撥人,在著火後,從祠堂那邊匆匆離開。天太黑,看不清是誰。”

關照的心臟狂跳起來:“兩撥人?”

“對,第一波好像有兩個或者三個,有點遠,看不真切。第二波就隻有一個,像是女人,懷裡似乎還抱著個東西。”江鬍子說完,又喝了一大口茶,彷彿要沖掉嘴裡的晦氣。“都是陳年往事了,記不太清了,提它做啥。”

他似乎不想再多說,轉身準備回自己座位。

走了兩步,又像想起什麼,停下,背對著關照,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

“你爺爺,去年開始,常一個人來茶館。就坐最裡頭那個角落,靠柱子的位置。

一坐就是一下午,帶著本子寫啊寫。

寫完了,就走到老虎灶那邊,藉著爐火,一頁頁燒掉。灰都倒進江裡。我撞見過兩回。”

說完,江鬍子佝僂著背,慢慢踱回了自己的茶桌,再冇看關照一眼。

關照站在原地,耳畔嗡嗡作響。

他猛地轉頭,看向茶館最裡側,那個靠柱子、燈光最暗的角落。

空著的方桌,油膩發亮的條凳。

那裡,爺爺曾獨自坐著,記錄下也許是他一生最大的秘密,然後,又將它們付之一炬,讓灰燼隨長江東去。

他燒掉了什麼?

是更詳細的記錄?

是同謀者的名單?

是破解詛咒的方法?

還是……深深的懺悔?

關照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離那個滾燙、黑暗的核心,似乎又近了一步。而茶館外,岷江水浩浩東流,對這一切沉默不語。

它見過太多的秘密,吞冇太多的往事,早已習慣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