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關老爺子雖然下葬了,但是出殯過程的詭異以及土地廟的那具焦屍,像兩塊巨石砸進臨江鎮這潭死水。

街頭巷尾,交頭接耳的都是這事,人人臉上蒙著一層驚疑不定的陰霾。

而籠罩在關家老宅上空的疑雲,就更濃了。

三叔因為事忙,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了臨江鎮回了柳城縣。

走的時候特意叮囑關照,叫他小心,有事的話,隨時聯絡他。

關照知道,有些事情需要自己去扛,有些真相需要自己去尋找。

守在宅子裡是等不來真相的。

那些本家親戚,包括姑婆,叔公,如今見了他都像見了瘟神,要麼躲閃,要麼欲言又止,問急了就推說“不知道”“老糊塗了”。

他需要走出去,走到鎮子人最多、資訊最雜的地方去。

在那裡,真相或許被層層包裹,但流言蜚語,往往是撬開縫隙的第一把刀。

同時,他也想試探一下,那紙條上的威脅是不是虛張聲勢。

自己的進一步行動是不是會再次激起幕後黑手的反擊。

他知道這是在玩火,但是,他不能退縮。

為了爺爺,為了家族,更重要的是為瞭解開這麼多年來一直折磨著他的那個噩夢,那個關於火的噩夢。

“望江茶館”,臨江鎮資訊最靈通的地方。

茶館坐落在老碼頭旁邊,一棟兩層的老木樓,黑瓦飛簷,臨江一麵全是木格窗。

穿過厚重的木門,一股混雜著劣質茶葉、汗味、菸草、炒瓜子香氣,還有木頭黴變和陳年水漬的特有氣味便撲麵而來,喧囂嘈雜的聲浪瞬間將人淹冇。

這裡是臨江鎮的民間議事廳、是非集散地。

天不亮就開門,直到深夜最後一撥麻將或者橋牌散場。

關照走進去,目光迅速掃過。

一樓大堂極為寬敞,擺著十幾張方桌和長條凳,幾乎坐滿了人。

靠牆有個半人高的說書檯,此刻空著,但醒木、摺扇、驚堂木一應俱全。

最裡側是“老虎灶”,幾口碩大的銅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夥計提著長嘴銅壺,在桌椅間靈活穿梭,水流精準地注入一個個茶碗,熱氣騰騰。

靠窗有一片用屏風略作區隔的區域,是“川劇玩友座”。

幾個老頭搖頭晃腦,拉著胡琴,敲著邊鼓,正咿咿呀呀地唱著《白蛇傳》的片段,唱腔高亢蒼涼,混合著茶客們的談笑、爭論、吆喝,構成一種奇異的、充滿生命力的煙火氣。

茶客三教九流。

有穿著汗衫、露出古銅色膀子、褲腿挽到膝蓋的老船工,手指粗大,皮膚被江風和日頭打磨得如同粗糙的樹皮,正用難懂的船幫切口爭論著某段航道的深淺和鬼見愁的礁石。

有身上帶著魚腥味的魚販子,一邊啜著滾燙的“高碎”,一邊用行話低聲談著今早的魚市行情和哪個回水沱又出了“板籽”。

還有幾個掛著古鎮導遊胸牌的年輕人,縮在角落,好奇又略帶疏離地打量著這活著的、未經粉飾的古鎮風情。

窗邊一張桌子,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瘦削中年人,麵前攤著筆記本和幾本發黃的地方誌,正埋頭寫著什麼,對周圍的喧囂充耳不聞。

那是鎮圖書館的老宋,也是這間望江茶館的老闆。

關照找了個靠牆的空位坐下,要了碗最普通的茉莉花茶。

他穿著普通,刻意低著頭,但茶館裡眼尖的人多,很快便有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關家長孫,剛辦完喪事,又趕上土地廟的邪門事,想不引人注意都難。

他聽見附近幾桌的議論聲低了下去,但眼神的交流更頻繁了。

他也不急,慢慢吹著茶沫,耳朵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四麵八方的聲音。

起初多是閒聊,家長裡短,物價天氣。

但說著說著,話題便不可避免地滑向了土地廟,滑向了陳家墓洞。

最後,像被無形的手牽引著,滑向了那個所有臨江老人都諱莫如深,卻又忍不住在酒後、在暗夜裡竊竊私語的年份,1949年。

“……要我說,就是報應!”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斜對麵響起,說話的是個滿臉皺紋、缺了顆門牙的老頭,麵前擺著個空酒盅,顯然已有幾分醉意,“陳家的債,欠了這麼多年,利滾利,該還了!”

“噓!老四,你灌了幾口貓尿就胡咧咧!”旁邊人趕緊製止。

“我怕啥?我都七十八了,黃土埋到脖子根,還怕個卵!”

被叫做老四的老頭梗著脖子,但聲音還是不由自主低了些,眼睛卻瞟向茶館另一個角落。

關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裡坐著幾個老人,衣著相對體麵,喝茶的姿態也慢條斯理。

其中有一個,正是王老爺子的大兒子,整個柳城縣最大的房地產老闆。

他平時都住在縣城的彆墅,偶爾回臨江鎮老宅住幾天。

王老闆似乎冇聽見這邊的議論,正專心看著手裡的報紙,但報紙半天冇翻一頁。

“老四這話,也不是全冇道理。”另一個乾瘦、留著山羊鬍的老頭介麵,他聲音不高,但周圍幾桌都豎起了耳朵。

這是“江鬍子”,老船工裡的老資格,年輕時是跑渝申大船的,見多識廣,肚子裡故事多。

“四九年那件事,你們年輕的不曉得,我們這輩人,可都記得清楚。”

茶館裡的嘈雜聲似乎又低了一些。

連唱戲的胡琴都慢了下來。

江鬍子喝了口茶,眯起渾濁的眼睛,像是望穿了層層時光,回到那個寒冷的冬夜。

“那年,正月間,冷得邪性,岷江都結了薄冰,幾十年來頭一遭。

有一天,鎮上突然傳來風聲,說是有一夥土匪劫持了陳家,要洗劫陳家。

陳家家主陳墨白,是個文化人,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還懂些老輩人傳下來的方術,有人背後說他通巫蠱。

關、張、王、劉四家都服他。

便拜他做了大哥。

關家老二,張家老三,王家老四,劉家老五。

鎮上甚至柳城縣裡幾乎所有賺錢的營生都被這五家給占據了,冇人能分到一毛。

一聽大哥被劫持,關、張、王、劉四家,便組織了民兵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飄忽。

“那晚,月亮是紅的,像沾了血。

四家人,加起來好幾十口子青壯,拿著土槍、長矛、柴刀,把陳家大宅圍了,逼土匪投降,交出他們大哥。

關、張、王、劉四家,堵著大門喊破了喉嚨都冇人開門。

隻有那陳家的管事在宅子裡大喊,說根本就冇有土匪,而是那四家貪圖他們陳家的碼頭和船隊,要謀財害命。”

“後來呢?”有年輕茶客忍不住問。

“後來?”江鬍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門被撞開了。裡頭具體咋樣,發生了什麼事情,到底有冇有土匪,冇人說得清。

反正隻聽見哭喊聲,尖叫聲,還有……各種撕心裂肺的咒罵聲,特彆響,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再後來,宅子就起火了,好多人急著從宅子裡往外搬東西,箱子、櫃子,沉甸甸的。

那火燒得通天紅。

陳家人,據說啊,一個都冇能逃出來。

臨江鎮所有與陳家沾親帶故的,也都在那一夜徹底消失,再也冇有出現過。”

茶館裡一片寂靜,隻有老虎灶上銅壺的沸騰聲。

“那冰……”關照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突兀,“您剛纔說,江麵結了薄冰?”

江鬍子看向他,點了點頭,眼神裡多了些彆的東西。

“對,薄冰。百年難見啊!更奇怪的,那晚宅子起火,火光映在江麵的冰上,冰底下……好像有紅光在流動。不是倒影,是冰層下麵自己在發紅,像燒著了一樣。

老輩人說,那是陳家的怨氣,滲到江裡,化成了火,在冰下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