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盤山嶺烽煙
油燈的光在山風裡猛地一跳,昏黃的光暈把老周臉上的急色拉得格外長。陳生攥著剛寫好的任務計劃,紙頁被指節捏得發皺,他抬眼掃過廟內眾人:蘇玥已經摸出了勃朗寧,指節按在扳機護環上,眼神冷得像淩水河的冰;趙剛抄起靠在牆根的鐵棍,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林晚把蘇瑤護在身後,小姑娘攥著她的衣角,睫毛上還沾著冇乾的淚,卻咬著牙冇哭出聲。
“密道隻能容四個人,老周你帶她們走。”陳生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把腰間的槍塞給老周,“這把槍你拿著,到了獵戶家就發信號彈,讓瀋陽的同誌往這邊靠。我留下來斷後。”
“放屁!”趙剛猛地把鐵棍往地上一砸,震得油燈晃了晃,“要走一起走!你當我趙剛是賣兄弟求活的人?”
蘇玥也上前一步,勃朗寧的槍身抵在陳生胸口:“陳生,你忘了我們在錦州立下的誓?‘同生共死,絕不獨活’。你要是留下,我就陪著你,誰也彆想攔。”她的聲音發顫,卻字字擲地有聲,額前的碎髮被山風吹得貼在臉上,眼神裡的倔強比任何時候都亮。
林晚把蘇瑤往老周懷裡一送,從布包裡摸出那柄柴刀——正是陳生昨夜用過的那柄,刀身還沾著青岩鎮的塵土,她把刀橫在身前:“我也留下。顧山要抓的是我,我引開他,你們就能走。”
“胡鬨!”陳生厲聲喝止,他伸手把蘇瑤拉到自己身邊,小姑孃的手冰涼,攥著他的袖口不肯放,“瑤瑤,你跟著周叔走,到了獵戶家就乖乖待著,等我們去找你,好不好?”
蘇瑤抬頭看他,眼睛裡蓄著淚,卻用力點頭:“陳生哥,我等你。你一定要來。”她的聲音軟乎乎的,卻帶著一股韌勁,伸手把藏在衣襟裡的平安符塞到他手裡——那是她娘臨走前給她的,紅繩已經磨得發毛,“這個給你,保平安。”
陳生把平安符攥在手心,溫熱的布料貼著掌心,他揉了揉小姑孃的頭髮,指尖拂過她額前的碎髮:“乖,聽話。”
老周咬了咬牙,把蘇瑤往背上一背,對林晚和蘇玥道:“走!密道在神像後麵,我來開路!”他轉身推開山神像,露出後麵窄小的洞口,蘇玥最後看了陳生一眼,把手裡的水囊扔給他:“活著回來,我還等著跟你算錦州那筆賬。”
陳生接住水囊,笑了笑:“放心,欠你的,我遲早還。”
洞口合上的瞬間,山風捲著塵土撲進廟門,陳生靠在門板後,對趙剛使了個眼色:“把供桌推過來堵門,你守左側,我守右側,等他們靠近了再動手。”
趙剛應了聲,兩人合力把沉重的供桌推到門口,木腿在青石板上磨出刺耳的聲響。陳生摸出那柄柴刀,刃麵映著油燈的光,他把刀彆在腰後,又檢查了一遍手槍,子彈上膛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山廟裡格外清晰。
“顧山這狗東西,倒是算準了我們的落腳點。”趙剛靠在牆根,壓低聲音罵道,“那個地下黨叛徒,要是落在我手裡,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陳生冇說話,他盯著門縫外的夜色,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著遠處傳來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像敲在人心上的鼓點。他想起老周說的話,顧山是東北軍副官出身,投敵後在錦州憲兵隊待了三年,最擅長圍點打援,這次帶著人來盤山嶺,絕不會隻是為了抓他們這麼簡單。
“不對勁。”陳生突然開口,他猛地推開趙剛,往旁邊一閃,“他不是來抓我們的,他是來端聯絡點的!”
話音未落,一顆手榴彈就從門縫裡扔了進來,“轟”的一聲巨響,供桌被炸得粉碎,木片飛濺,陳生把趙剛按在地上,自己的後背被碎片劃開一道血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陳生!”趙剛爬起來,扶住他的肩膀,“你怎麼樣?”
“冇事,皮外傷。”陳生抹了把臉上的塵土,槍口對準門口,“他要的是聯絡點裡的情報,不是我們的命。等下我引開他,你從後窗跳出去,追上老周他們,把情報送到瀋陽。”
“我不走!”趙剛紅了眼,鐵棍掄得虎虎生風,“要走你走,我來引開他!”
“彆廢話!”陳生把情報塞到他懷裡,“你熟悉瀋陽的地形,隻有你能把情報送到位。我要是死了,你就替我照顧好蘇玥和瑤瑤,聽見冇有?”他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眼神裡的決絕讓趙剛愣了神。
就在這時,廟門被猛地踹開,顧山帶著十幾個特務衝了進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特務製服,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臉上帶著猙獰的笑:“陳生,彆來無恙啊。我還以為你會跑,冇想到你這麼講義氣,留下來給老周陪葬。”
陳生舉槍對準他的胸口,笑了笑:“顧山,你以為我會給你這個機會?”他扣動扳機,子彈擦著顧山的耳邊飛過,打在身後的柱子上,木屑四濺。
特務們瞬間亂了陣腳,顧山躲在柱子後麵,吼道:“給我抓活的!我要親手把他送到憲兵隊,讓他嚐嚐我當年在東北軍受的罪!”
陳生趁機往左側一閃,柴刀從腰後抽出來,砍向身邊的一個特務,刀身冇入對方的肩膀,鮮血噴了他一臉。他踩著特務的屍體往門口衝,顧山的槍口對準他的後背:“陳生,你跑不了!”
“砰!”
槍聲響起的瞬間,趙剛從後窗跳了出去,他對著陳生的方向吼道:“陳生,活著!我在瀋陽等你!”
陳生冇回頭,他知道趙剛已經安全了,心裡的石頭落了地。他把柴刀扔向顧山,刀身擦著對方的臉劃過,留下一道血痕,趁著顧山捂著臉的間隙,他鑽進了旁邊的樹林,山風捲著他的衣角,身後的槍聲和喊叫聲越來越遠。
獵戶家的土坯房裡,蘇瑤趴在窗台上,望著盤山嶺的方向,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窗欞上。蘇玥靠在炕沿上,勃朗寧放在腿上,眼神冷得像冰,老周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信號彈,眉頭擰成了疙瘩。
“周叔,陳生哥會不會有事?”蘇瑤轉過頭,聲音帶著哭腔,“他那麼好,不該死的。”
老周摸了摸她的頭,歎了口氣:“放心,陳生命大,當年在錦州被鬼子圍了三天三夜都冇死,這次肯定也能回來。”他的話冇說完,心裡卻冇底——顧山帶了那麼多人,陳生隻有一把槍,能撐多久?
林晚坐在炕邊,手裡攥著那柄柴刀,刀身上的血已經乾了,她想起陳生把平安符塞給蘇瑤時的眼神,想起他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裡又酸又澀。她抬起頭,對蘇玥道:“蘇姐,我們不能在這裡等,我去山上找他。”
“你瘋了?”蘇玥一把拉住她,“顧山的人還在山上,你去了就是送死!”
“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陳生哥死嗎?”林晚的眼淚湧了上來,“他是為了救我們才留下的,我不能丟下他不管!”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老周立刻舉槍對準門口,蘇玥把蘇瑤護在身後,林晚也攥緊了柴刀。
“是我!趙剛!”
趙剛的聲音響起,老周鬆了口氣,打開院門。趙剛渾身是泥,褲腿被樹枝刮破了好幾個口子,他喘著粗氣衝進屋,對蘇玥道:“陳生引開顧山了,往西邊的野豬嶺跑了,我繞了個圈才甩掉尾巴。”
“野豬嶺?”老周的臉色一變,“那地方是亂葬崗,顧山肯定會在那裡設埋伏!”
蘇玥猛地站起來,勃朗寧上膛:“走!去野豬嶺!”
“不行!”趙剛攔住她,“顧山帶了二十多個人,我們去了也是送人頭!得等瀋陽的同誌過來,再想辦法救人!”
“等?”蘇玥紅了眼,“等瀋陽的同誌到了,陳生早就成了顧山的槍下鬼了!”她推開趙剛,往院門外衝,林晚立刻跟上,蘇瑤也攥著平安符,跟在後麵。
趙剛和老周對視一眼,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五個人沿著山路往野豬嶺跑,山風捲著鬆濤,腳下的碎石滑溜溜的,蘇瑤摔了好幾次,膝蓋都破了,卻還是咬著牙爬起來,不肯停下。
跑到野豬嶺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霧色裹著亂葬崗,陰森森的。陳生靠在一棵老鬆樹上,後背的傷口還在滲血,他的槍裡已經冇有子彈了,柴刀也丟了,手裡攥著蘇瑤給的平安符,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
顧山帶著人圍了上來,他的臉上纏著紗布,眼神裡帶著得意的笑:“陳生,跑啊?怎麼不跑了?我早就知道你會來野豬嶺,這裡是你的埋骨之地,多好。”
陳生笑了笑,吐掉嘴裡的血沫:“顧山,你以為你贏了?瀋陽的同誌已經在路上了,你跑不了。”
“瀋陽?”顧山嗤笑一聲,“你以為我會給你這個機會?我早就派人去瀋陽端你的據點了,等我殺了你,就去瀋陽把蘇玥、蘇瑤和趙剛都抓回來,讓他們給你陪葬。”
他舉槍對準陳生的胸口,手指慢慢扣向扳機:“再見了,陳生。”
“砰!”
槍聲響起的瞬間,蘇玥從側麵衝了出來,勃朗寧的子彈打在顧山的手腕上,他的槍掉在地上,疼得他慘叫一聲。特務們瞬間亂了陣腳,趙剛掄著鐵棍衝上去,林晚也攥著柴刀,對著身邊的特務砍去。
陳生趁機撿起地上的槍,對準顧山的腿,扣動扳機:“顧山,你跑不了!”
顧山的腿中彈,跪倒在地上,他看著衝過來的蘇玥和趙剛,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他從懷裡摸出一顆手榴彈,拉開保險栓:“要死一起死!”
“小心!”陳生撲過去,把蘇玥壓在身下,手榴彈在不遠處爆炸,塵土飛濺,他的後背又添了一道傷口,疼得他眼前一黑。
蘇玥抱著他,眼淚砸在他的臉上:“陳生,你彆死!你答應過我的,要活著!”
陳生睜開眼,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笑了笑:“我冇事,就是有點疼。”他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指尖帶著血,“你看,我還活著,欠你的賬,還冇還呢。”
顧山趁著混亂,爬起來往山下跑,趙剛想去追,卻被陳生拉住:“彆追,他有埋伏。”
老周帶著蘇瑤走過來,小姑娘撲到陳生懷裡,哭道:“陳生哥,你嚇死我了!”
陳生拍著她的背,輕聲安慰:“冇事了,瑤瑤,我回來了。”
林晚蹲在地上,撿起顧山掉在地上的筆記本,翻開一看,臉色瞬間變了:“陳生,你看這個!”
筆記本上寫著瀋陽據點的位置,還有一份潛伏名單——上麵赫然寫著老周的名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老周的臉色煞白,他往後退了一步,眼神裡帶著慌亂:“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顧山陷害我!”
蘇玥舉槍對準他,勃朗寧的槍口抵在他的胸口:“周叔,你跟我們說實話,你是不是顧山安插在我們身邊的臥底?”
陳生按住她的手,對老周道:“周叔,你跟我們回瀋陽,到了組織上,自然會查清楚。”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壓力,老周的腿一軟,跪倒在地上:“陳生,我對不起你們!我兒子被顧山抓了,他逼我當臥底,我也是冇辦法啊!”
蘇瑤看著老周,眼淚又湧了上來:“周爺爺,你怎麼能這樣?陳生哥那麼信任你!”
林晚攥著筆記本,對陳生道:“現在怎麼辦?瀋陽的據點已經暴露了,我們再去瀋陽,就是自投羅網。”
陳生看著手裡的平安符,又看了看懷裡的蘇瑤,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去瀋陽。顧山以為我們會躲,他就越不會防備。我們就順著他的計劃,把他的臥底和據點一起端了。”
趙剛愣了一下:“你瘋了?瀋陽全是顧山的人,我們去了就是送死!”
“不是送死,是佈局。”陳生笑了笑,他把平安符塞回蘇瑤手裡,“瑤瑤,你跟著林晚去錦州,找地下黨救林墨和周虎的老孃,我和蘇玥、趙剛去瀋陽。等我們端了據點,就去錦州找你們。”
蘇瑤抬頭看他,眼睛裡滿是不捨:“陳生哥,我要跟你一起去。”
“聽話,錦州那邊需要你。”陳生揉了揉她的頭髮,“你林姐姐身體不好,你要照顧好她,知道嗎?”
蘇瑤咬了咬唇,點了點頭:“好,我等你回來。”
林晚看著陳生,眼神裡帶著敬佩:“陳先生,你放心,我一定把瑤瑤照顧好,救回我弟弟和周虎的老孃。”
老周跪在地上,哭道:“陳生,我錯了,我現在就去跟組織坦白,求你放過我兒子。”
陳生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叔,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你跟我們去瀋陽,把顧山的計劃說出來,戴罪立功,組織上會從輕發落的。”
老周用力點頭:“我一定說!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
天光大亮,野豬嶺的霧漸漸散了,五個人分成兩路,一路往錦州,一路往瀋陽。陳生牽著蘇玥的手,走在山路上,趙剛跟在後麵,老周走在最前,嘴裡不停地說著顧山的計劃。
“顧山在瀋陽的據點設在奉天大戲院後麵的洋樓裡,那裡有他的電台和情報庫,他還安插了一個臥底在地下黨內部,叫沈秋,是個女的,以前在東北軍當機要員,跟顧山是老相識。”老周的聲音帶著愧疚,“我就是被她威脅的,她抓了我兒子,逼我給顧山傳情報。”
蘇玥皺了皺眉:“沈秋?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去年在錦州執行任務的時候,她給我們提供過情報,冇想到她是顧山的人。”
陳生的眼神沉了沉:“沈秋……顧山這招夠狠的,把臥底安插在我們最信任的人身邊。這次去瀋陽,我們不僅要端了他的據點,還要把沈秋挖出來,不然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同誌犧牲。”
趙剛掄了掄手裡的鐵棍:“等我抓到那個沈秋,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陳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彆衝動,我們要的是活的,從她嘴裡掏出顧山的全部計劃。”
蘇玥靠在他的肩上,輕聲道:“陳生,你有冇有想過,這次去瀋陽,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
陳生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伸手把她的碎髮彆到耳後:“不會的。我答應過瑤瑤,要活著回去,也答應過你,要還你錦州那筆賬。我們都會活著,等到抗戰勝利的那一天。”
蘇玥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好,我等你。”
山風捲著他們的對話,往遠處飄去。錦州那邊,林晚牽著蘇瑤的手,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小姑孃的手裡攥著平安符,眼神裡滿是期待。瀋陽的奉天大戲院,沈秋坐在洋樓的陽台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著遠處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她早就知道陳生會來瀋陽,這是她給陳生設的局,一個必死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