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青岩驛路風雨急
馬車碾過鄉間的黃土路,晨霧像一層薄紗裹著路邊的槐樹林,騾子蹄子踏在碎石上的“咯吱”聲,混著車廂裡細碎的呼吸,在晨風中飄得很遠。
陳生靠在車廂後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柄柴刀的木柄——刀身還沾著昨夜特務身上的塵土,鋥亮的刃麵映著他沉凝的眉眼。蘇玥斜倚在他身側,臉色比昨夜稍緩,卻依舊緊緊攥著衣襟裡的勃朗寧手槍,指節泛著淺白。她抬眼看向陳生,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顧清明既然能摸清我們的底細,還在青岩鎮設了暗哨,那錦州那邊……”
“錦州據點的佈防,我去年摸過一次。”陳生打斷她,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田埂,“顧清明抓了林晚的弟弟,又扣著周虎的老孃,無非是想拿親情當籌碼。可他忘了,最硬的骨頭,從來不是被要挾出來的。”
林晚坐在對麵,正低頭整理著布包裡的麻紙,聞言動作一頓,抬眼時眼眶還帶著微紅,卻多了幾分篤定:“我弟弟林墨是錦州中學的學生,去年被顧山的人抓去,說是要我幫他截獲根據地的藥品清單,不然就……”她頓了頓,指尖掐進麻紙的紋路,“我本想著假意配合,等摸清據點佈局再找機會救他,冇想到顧山早就防著我,連周虎都被他攥著把柄。”
“顧山這招陰得很。”趙剛從車轅上轉過身,他剛檢查完馬車的輪軸,褲腿上還沾著泥點,“東北軍出身,投敵後在錦州憲兵隊待了三年,手上沾了不少抗聯同誌的血,最擅長用家人逼供。”
蘇瑤突然伸手,輕輕拉了拉陳生的袖口,她指尖帶著剛喝過熱茶的溫度,聲音軟乎乎的:“陳生哥,那我們到了根據地,就能先找組織幫忙救林姑孃的弟弟,還有周虎的阿姨嗎?”
陳生低頭,對上蘇瑤清澈的眼睛。小姑娘昨夜守了蘇玥半宿,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卻依舊精神十足。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指尖拂過她額前碎髮:“當然。組織裡的同誌最懂怎麼跟鬼子、特務周旋,我們先把密電碼送到位,再回頭佈局救人。”
他的話音剛落,馬車突然猛地一頓,騾子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車轅撞在路邊的土坎上,車廂裡的人齊齊往前傾。趙剛瞬間起身,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沉聲道:“不對勁!”
陳生一把將蘇瑤護在身後,另一隻手摸向腰間的槍,目光銳利地掃向霧濛濛的前方。隻見路邊的槐樹林裡,突然竄出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手裡拎著獵槍,攔在路中央。為首的是個絡腮鬍大漢,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下頜,正是昨夜青岩鎮客棧裡的刀疤漢子。
“陳先生,彆來無恙?”刀疤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手裡把玩著一把獵槍,“顧隊長說了,放你們走可以,把密電碼留下,再讓林晚姑娘跟我們回去,他就放你們一條生路。”
林晚臉色一白,下意識看向陳生:“他們是顧山的人,冇想到這麼快就追上來了。”
“顧山倒是會算,以為憑幾個嘍囉就能攔住我們?”趙剛冷笑一聲,從車廂底下摸出兩根鐵棍,遞給陳生一根,“陳生,你護著蘇玥、蘇瑤和林姑娘,我來對付他們。”
“不用。”陳生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刀疤漢子身後的樹林裡,“他既然敢追,就不會隻派這些人。刀疤兄弟,我勸你彆趟這渾水。顧山抓你家人,無非是想讓你當槍使,你真要幫他,最後隻會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刀疤漢子臉上的笑容一僵,顯然被戳中了心事。他身後的一個小嘍囉忍不住道:“虎哥,彆跟他們廢話了,動手吧!”
刀疤漢子皺了皺眉,卻冇下令,隻是盯著陳生:“陳先生,我知道你是抗日的英雄,可顧山拿我老孃和媳婦要挾,我也是冇辦法。”
“我知道你老孃在錦州憲兵隊,你媳婦被他扣在青岩鎮。”林晚突然開口,聲音清晰,“顧山根本冇打算放了你們,他隻是想利用你截下密電碼,等拿到東西,第一個死的就是你和你家人。”
刀疤漢子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獵槍的手微微顫抖。他轉頭看向身後的樹林,眼神複雜。就在這時,樹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哨響,緊接著,十幾個穿著黑色特務製服的人衝了出來,為首的正是捂著左肩的顧清明——他的傷口纏著紗布,臉色陰沉,眼神卻依舊陰鷙。
“陳生,你倒是會挑撥離間。”顧清明緩步走到馬車前,目光掃過車廂裡的人,最後落在林晚身上,“晚丫頭,我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不珍惜。既然你非要幫這些人,那我就隻好成全你,讓你們一起上路。”
“顧山,你彆太得意。”陳生舉槍對準顧清明,“你的人已經被我們解決了幾個,再硬拚,你討不到好。”
“解決?”顧清明嗤笑一聲,抬手拍了拍手,“我在青岩鎮布了三個暗哨點,你們以為隻解決了這一個?”
話音未落,馬車兩側的槐樹林裡,又各衝出一隊特務,將馬車團團圍住。趙剛臉色一變,低聲對陳生道:“被包圍了,硬衝不行。”
陳生眉頭緊鎖,目光快速掃過四周。霧色漸濃,遠處的山路被霧氣籠罩,看不清路況。他看向刀疤漢子,沉聲道:“刀疤兄弟,我知道你是被逼的。隻要你放我們走,我保證,到了根據地一定想辦法救你老孃和媳婦。顧山這種人,根本靠不住。”
刀疤漢子猶豫了片刻,看了看顧清明,又看了看陳生,最終咬了咬牙,突然舉起獵槍,對準身邊的一個特務:“誰敢動!”
特務們瞬間愣住,顧清明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劉刀疤,你敢反我?”
“我不是反你,是反你拿我家人要挾我!”劉刀疤吼道,“顧山,你抓我老孃扣我媳婦,讓我當你的狗,我受夠了!今天我就幫陳先生一次,大不了拚個魚死網破!”
顧清明冇想到劉刀疤會突然反水,眼神裡閃過一絲殺意,卻又顧忌著劉刀疤手裡的獵槍,不敢輕舉妄動。他身後的一個特務頭目低聲道:“隊長,霧快散了,再拖下去,根據地的援軍可能會來。”
顧清明咬了咬牙,最終冷哼一聲:“陳生,這次算你走運。但我們的賬,以後慢慢算。林晚,你弟弟的命,我隨時能取!”
說完,他一揮手,帶著特務們轉身鑽進了樹林,很快消失在霧色中。劉刀疤鬆了口氣,放下獵槍,對陳生拱了拱手:“陳先生,對不住,剛纔被顧山逼得冇辦法。我這就帶你們走小路,繞開他的埋伏。”
“多謝劉兄弟。”陳生收了槍,扶著蘇玥下車,“你家人的事,我們記在心裡,到了根據地一定想辦法。”
劉刀疤擺了擺手:“舉手之勞。顧山在這一帶布了不少埋伏,我帶你們走獵戶常走的密道,安全些。”
眾人跟著劉刀疤鑽進槐樹林,沿著一條被雜草覆蓋的小徑往前走。小徑狹窄,兩側的樹枝交錯,颳得人衣衫窸窣作響。蘇瑤走在陳生身邊,時不時伸手撥開擋路的樹枝,小聲道:“陳生哥,顧山會不會還設埋伏啊?”
“應該不會了。”陳生低頭,替她拂去發間的草屑,“他剛吃了虧,短時間內不敢再追。我們先去錦州外圍的盤山嶺,那裡有我們的一個秘密聯絡點。”
林晚走在隊伍中間,時不時停下腳步,辨認著方向:“從這裡往盤山嶺,要過淩水河,淩水河上的木橋被顧山的人拆了,我們得繞到下遊的淺灘過河。”
趙剛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升到頭頂,霧色漸漸散去:“趕了一上午路,大家先歇會兒,吃點東西再走。”
眾人找了塊平坦的青石坐下,王掌櫃給的乾糧放在布包裡,是幾塊硬邦邦的麥餅,還有一小罐鹹菜。蘇瑤掰了一塊麥餅,遞給陳生:“陳生哥,你吃。”
陳生接過麥餅,咬了一口,硬得像石頭,卻還是慢慢嚼著。蘇玥看著他,遞過一個水囊:“慢點吃,喝點水。”
林晚啃著麥餅,突然看向陳生:“陳先生,你以前在錦州待過?”
“待過兩年。”陳生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遠處的山巒,“我是遼寧海城人,早年在東北軍當過兵,九一八事變後,跟著部隊撤到關內,後來加入了抗聯。去年回錦州執行任務,認識了蘇玥和趙剛,我們三個就一直搭檔到現在。”
“海城?那你跟少帥是同鄉啊。”趙剛笑了笑,“少帥當年下令不抵抗,害了我們東北那麼多百姓,要是少帥能早點下令抗日,也不會有這麼多事。”
提到東北軍,陳生的眼神沉了沉:“東北軍裡也有不少好漢子,隻是時運不濟。顧山原本是東北軍的副官,卻投敵叛國,這種人,遲早會遭報應。”
就在這時,林晚突然捂著肚子,臉色發白,額頭上滲出冷汗。陳生瞬間起身,扶住她:“怎麼了?是不是舊傷犯了?”
“冇事,就是早上趕路急了,有點胃疼。”林晚咬著牙,勉強笑了笑,“以前在青岩鎮幫郎中抓藥,落下的毛病。”
蘇玥立刻從布包裡翻出藥罐,倒出幾粒草藥:“這是我師父給的治胃疼的藥,你先吃了。”
林晚接過草藥,吞了下去,過了片刻,臉色才稍緩。陳生看著她,心裡有些愧疚:“都是我不好,不該讓你跟著我們冒險。”
“陳先生,你彆這麼說。”林晚搖了搖頭,眼神堅定,“我早就想擺脫顧山的控製了,隻是一直冇機會。現在能跟著你們抗日,我很開心。”
蘇瑤拉著林晚的手,軟聲道:“林姐姐,你以後就跟著我們吧,我們一起抗日,一起救你弟弟。”
林晚看著蘇瑤清澈的眼睛,眼眶一紅,點了點頭:“好。”
歇了約莫半個時辰,眾人繼續趕路。劉刀疤走在最前,時不時回頭叮囑:“前麵就是淩水河的淺灘了,過河的時候小心點,水底下有碎石,彆滑倒了。”
淩水河的水不算深,卻湍急,河底的碎石被水流衝得滑溜溜的。眾人脫了鞋襪,挽起褲腿,慢慢走進河裡。河水冰涼,刺得人骨頭都疼,蘇瑤走在陳生身邊,時不時打個寒顫,陳生便伸手牽著她,慢慢往前走。
趙剛扶著蘇玥,蘇玥的腳步有些虛浮,趙剛低聲道:“蘇玥,你要是累了,我揹你過河。”
“不用,我能行。”蘇玥搖了搖頭,卻還是靠在趙剛身上,借力往前走。
林晚走在最後,剛走到河中央,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她回頭一看,隻見十幾個騎兵沿著河岸衝過來,為首的正是顧清明!他換了一身衣服,手裡的槍對準了林晚:“晚丫頭,彆跑了!”
陳生瞬間回頭,舉槍對準顧清明的馬腿:“趙剛,護著蘇玥、蘇瑤和林姑娘過河!我來攔住他!”
趙剛立刻護著三人往對岸走,陳生則扣動扳機,子彈打在顧清明的馬腿上,戰馬吃痛,猛地人立而起,顧清明從馬上摔了下來,滾進河裡。
“隊長!”騎兵們紛紛下馬,衝向顧清明。陳生趁機往對岸遊,水流湍急,他遊得有些吃力,眼看騎兵就要追上來,劉刀疤突然從岸邊的樹林裡衝出來,手裡拎著一把柴刀,砍向一個騎兵:“陳先生,快走!”
騎兵們被劉刀疤纏住,陳生趁機遊到了對岸。趙剛立刻上前,拉著陳生上了岸。眾人回頭一看,劉刀疤已經被幾個騎兵圍住,身上捱了幾刀,卻依舊死死守著岸邊。
“劉兄弟!”陳生想回去救他,卻被趙剛拉住:“陳生,彆衝動!顧清明的援軍要來了,我們先去盤山嶺!”
陳生咬了咬牙,最終還是轉身,跟著眾人往盤山嶺的方向跑。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遠,劉刀疤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樹林裡。
跑了約莫一個時辰,眾人終於來到了盤山嶺。盤山嶺連綿起伏,山上長滿了鬆樹,半山腰有一座破舊的山神廟,正是抗聯的秘密聯絡點。
山神廟的門虛掩著,陳生推開門,裡麵坐著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老者,正是聯絡點的負責人老周。老周看到眾人,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陳生!你們終於到了!我還以為你們出事了。”
“周叔,一路遇到不少麻煩,顧山追得緊。”陳生沉聲道,“先給我們說說錦州那邊的情況,還有林晚弟弟的事。”
老周點了點頭,給眾人倒了熱水:“顧山最近在錦州加大了佈防,抓了不少進步學生,林墨的事,我也聽說了。不過你們放心,我已經聯絡了錦州的地下黨,想辦法打探林墨的關押地點,還有周虎老孃的訊息。”
林晚聽到這話,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周叔,太謝謝你了。”
“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氣。”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們一路辛苦了,先在山神廟歇幾天,等顧山的注意力被轉移,我們再安排救人的事。對了,組織給你們安排了新任務,過幾天要去瀋陽,截獲一批鬼子準備運往東北的藥品和武器。”
“去瀋陽?”陳生愣了一下,“顧山在瀋陽也布了不少特務,太危險了。”
“冇辦法,這批藥品是給抗聯的救命藥,必須截下來。”老周沉聲道,“顧山最近忙著追你們,瀋陽的佈防稍微鬆了點,這是最好的機會。而且,我懷疑顧山在瀋陽還有一個秘密據點,專門儲存情報,我們這次去,順便把這個據點端了。”
蘇玥皺了皺眉:“顧山這麼狡猾,肯定會在瀋陽設埋伏。”
“所以我們需要好好計劃一下。”陳生看向趙剛和蘇玥,“趙剛,你熟悉瀋陽的地形,蘇玥,你擅長分析情報,我們三個一起商量,製定一個周密的計劃。”
趙剛和蘇玥點了點頭,三人湊到一起,開始商量任務細節。林晚站在一旁,看著三人默契的樣子,心裡暗暗佩服。蘇瑤則坐在一旁,幫老周整理草藥,時不時抬頭看向陳生,眼神裡滿是依賴。
夜裡,山神廟裡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映著眾人的身影。陳生剛寫完任務計劃,抬頭一看,蘇瑤正坐在門口,望著天上的月亮,手裡拿著一根草,無意識地編著。
“怎麼還不睡?”陳生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想我爹孃了。”蘇瑤低下頭,聲音小小的,“他們以前也經常帶我看月亮,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陳生心裡一軟,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等任務完成,我們就去找你爹孃,然後一起回關內,過上安穩的日子。”
蘇瑤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陳生哥,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陳生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點了點頭:“會。”
蘇瑤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不再說話。陳生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完成任務,保護好身邊的人,讓他們都能過上安穩的日子。
就在這時,山神廟的門突然被推開,老周神色慌張地走進來:“陳生,不好了!顧山派人來了,他抓了錦州地下黨的一個同誌,逼他說出了聯絡點的位置,現在正帶著人往盤山嶺趕過來!”
陳生瞬間起身,眼神銳利:“還有多久到?”
“最多半個時辰!”
“趙剛,你帶著蘇玥、蘇瑤和林姑娘從後山的密道走,我和老周留下來攔住他們!”陳生沉聲道。
“不行!”蘇玥立刻反對,“顧山帶了很多人,你們兩個人根本攔不住!我們一起走,從密道繞到山下,再想辦法突圍!”
“冇時間了!”陳生擺了擺手,“密道隻能容四個人,我和老周留下來,能拖延時間。你們快走,到山下的獵戶家彙合,我隨後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