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槐影藏蹤,歧路逢生

陳生的目光如淬了冰的鋒刃,死死釘在林晚臉上。暮春的風捲著老槐樹的殘葉,擦過她素色的布裙,將她鬢角幾縷碎髮吹得貼在臉頰上,那雙素來溫婉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全然的慌亂與懇切,竟看不出半分作假的痕跡。

“林姑娘,”陳生的聲音沉得像浸了井水的鐵塊,指尖下意識摩挲著腰間槍身的紋路,“周虎剛引著鬼子往西邊去,你此刻要帶我們走小路,就不怕顧清明的人回頭尋你算賬?”

林晚猛地攥緊了手裡的布包,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她上前一步,幾乎是貼著陳生的腳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的顫抖卻字字清晰:“顧清明的眼線就藏在周虎的綹子裡,我剛纔聽見他跟手下私語,說要把你們的行蹤‘賣’給鬼子換賞錢。我弟弟還在他手裡,他本就想借鬼子的手除了你們,再拿你們的命逼我就範……我不能再錯下去了。”

她抬手,將手裡的布包遞向陳生,布包的邊角磨得發毛,露出裡麵一卷泛黃的麻紙和一柄磨得鋥亮的柴刀:“這是我畫的逃路詳圖,東邊的樹林繞著黑風嶺的外圍,有一條被獵戶踩出來的窄徑,直通三十裡外的青岩鎮,那裡有我認識的藥鋪掌櫃,能幫你們弄傷藥、換馬車。還有這柴刀,砍藤蔓最利,你們路上能用來開路。”

趙剛揹著蘇玥,眉頭擰成了川字,他側頭看向陳生,眼神裡滿是征詢:“陳生,這丫頭的話……靠譜嗎?萬一她是引我們入甕呢?”

蘇瑤也緊緊抓著陳生的胳膊,小臉因緊張而血色儘失,卻還是咬著唇替林晚辯解:“陳生哥,林姑娘剛纔哭了,她是真的害怕……而且周虎大哥剛纔確實怪怪的,我聽見他跟手下說‘隻要把鬼子引開,陳先生他們的命就是顧隊長的了’。”

陳生沉默著,視線在林晚泛紅的眼眶和蘇玥擔憂的神色間轉了一圈。蘇玥掙紮著從趙剛背上微微前傾,聲音虛弱卻堅定:“陳生,我信林姑娘一次。方纔她給我換藥時,雖套了話,卻冇碰過我藏在衣襟裡的密電碼。而且她剛纔說的青岩鎮,我知道,是冀西根據地外圍的重要聯絡點,那邊有我們的人。”

“好。”陳生終是鬆了口,一把接過布包,指尖觸到麻紙的粗糙,又看了看林晚手裡始終攥著的、用來防身的柴刀,“但你得跟我們一起走。若是半路露出半點馬腳,休怪我不念舊情。”

林晚聞言,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用力點頭,轉身快步領路:“快,趁鬼子被引往西邊,趕緊走!再晚片刻,等周虎的人繞開,我們就真的走不了了!”

一行人不敢耽擱,陳生走在最前,手裡攥著那柄柴刀,不時揮開橫生的枝椏;趙剛揹著蘇玥,腳步沉穩,蘇瑤則扶著蘇玥的另一側,兩人配合默契,像一對默契的搭檔;林晚跟在隊伍中間,時不時停下腳步,辨認著腳下的草徑,嘴裡還低聲叮囑:“彆踩那邊的腐葉,下麵是沼澤,踩上去會陷住。”

這條被獵戶踏出來的窄徑果然難走,兩側的槐樹枝椏交錯,颳得人衣衫窸窣作響。陳生走得極慢,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著四周,耳朵捕捉著風裡的任何一絲異響。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身後突然傳來周虎氣急敗壞的嘶吼:“陳先生!你們怎麼跑了?鬼子快到西邊了,我引不動啊!”

陳生腳步未停,隻是冷聲道:“讓他彆追,再追,顧清明的人就要追上來了。”

林晚聞言,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複雜:“周虎雖是綹子出身,卻也恨鬼子。他剛纔是被顧清明的人拿住了把柄,他的老孃被關在錦州的鬼子據點裡,不得不聽吩咐。”

“你倒是清楚。”趙剛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疏離。

“我在這村子住了五年,周虎的事,多少知道些。”林晚收回目光,加快腳步,“顧清明最擅長拿捏人的軟肋,他抓了我弟弟,又拿周虎的老孃要挾,這荒村的人,大半都被他攥著把柄。”

陳生心裡微微一沉。顧清明,本名顧山,錦州人,原是東北軍的一名副官,九一八事變後投敵,成了偽滿洲國的特務隊長,手段陰狠,最善用親情脅迫他人。此人不僅心思縝密,還精通情報網,冀西根據地的幾次行動,都因他的泄密而受挫,是他們此次執行任務的最大勁敵。

又走了近一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林晚突然停下腳步,抬手示意眾人噤聲,她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一片灌木叢:“前麵就是青岩鎮的邊界了,不過鎮上有鬼子的暗哨,我們得繞著走。”

陳生壓低身形,藉著暮色往前望去,隻見灌木叢後隱約有幾間土坯房,房簷下掛著一盞昏黃的馬燈,燈影晃動間,能看到兩個穿著黑色短打的漢子,腰間彆著駁殼槍,正靠在門框上抽菸。

“是鬼子的暗哨,掛著‘平安客棧’的幌子,實則是顧清明的眼線據點。”林晚的聲音壓得極低,“我上次來青岩鎮,見過這兩個人。”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趙剛將蘇玥輕輕放在一塊青石上,從腰間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遞了一把給陳生:“我去解決他們,你們帶著蘇玥、林姑娘從側麵的草垛繞過去。”

“不行。”陳生一把按住他的手,“暗哨雖少,卻肯定有聯絡方式。一旦動手,附近的鬼子很快就會趕來。”他看向林晚,“你說這鎮上有你認識的藥鋪掌櫃?在哪?”

“在鎮中心,叫‘同德堂’,掌櫃的姓王,是我師父的老友,絕對可靠。”林晚回道。

陳生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四周,落在了那間客棧旁的一棵老榆樹上:“有了。趙剛,你帶著蘇玥和蘇瑤往草垛那邊躲著,林姑娘,你跟我來。我們扮成走街串巷的郎中,去跟那兩個暗哨搭話,試探一下。”

林晚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好!我懂醫術,能裝出郎中的樣子。”

兩人整理了一下衣衫,陳生將柴刀背在身後,手裡拎著一個空的藥簍子,林晚則拿著布包裡的麻紙,裝作抓草藥的樣子,並肩走向那兩個暗哨。

“兩位大哥,辛苦辛苦。”陳生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鄉野郎中的憨厚,“我們是錦州來的郎中,聽說這青岩鎮附近有村民染了風寒,特意來看看。不知鎮上的王掌櫃在不在?我找他討點藥材。”

那兩個暗哨對視一眼,上下打量著陳生和林晚,眼神裡滿是警惕。其中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吐了一口菸圈,沉聲道:“王掌櫃不在,出去進貨了。你們要找他,明天再來。”

另一個漢子則盯著林晚手裡的麻紙,挑眉道:“錦州來的?我看你們倆的口音,倒像是關裡的。”

林晚連忙露出溫婉的笑容,從懷裡掏出一枚磨得光滑的銅製藥鈴,晃了晃,發出清脆的聲響:“大哥好眼力,我們確實是從關裡來錦州學醫的,這次是跟著師父的徒弟出來曆練。這藥鈴是我們師門的信物,大哥要是不信,可以看看。”

刀疤漢子接過藥鈴,摩挲了一下上麵的紋路,又看了看林晚的手——那雙手因常年抓藥,指腹帶著薄繭,確實是郎中的手。他的神色稍稍緩和,卻還是道:“就算是郎中,也不能隨便在鎮上晃盪。鬼子最近查得嚴,要是被當成探子,可就麻煩了。”

“是是是,我們知道。”陳生連忙點頭,從藥簍裡拿出幾株曬乾的草藥,“我們就在這附近看看,不往鎮裡走。對了,大哥,這附近是不是有戶人家的孩子得了咳疾?我剛纔在路上,聽見孩子的哭聲了。”

這話一出,兩個暗哨的神色同時一動。刀疤漢子歎了口氣:“可不是嘛,西頭老李家的孫子,咳了快半個月了,吃了不少藥都不好。你們要是真有本事,倒是可以去看看。”

“這有何難。”林晚上前一步,語氣篤定,“我這就跟大哥去看看,保證藥到病除。”

就在這時,陳生突然瞥見客棧的窗台上,放著一個黑色的布包,布包的一角露出了一截熟悉的槍套——那是顧清明手下特務的專屬配置!他心裡一凜,不動聲色地踢了踢腳下的石子,對林晚使了個眼色。

林晚立刻會意,笑著對刀疤漢子說:“大哥,我看這孩子的病,怕是拖久了會傷肺,得先去鎮上拿點針具,不然冇法施針。不如我們先去王掌櫃的藥鋪,拿了東西再回來?”

刀疤漢子猶豫了一下,剛要開口,客棧裡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正是顧清明!他看到陳生和林晚,眼神驟然一冷,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容:“林晚,你果然敢反水。還有這兩位,是冀西根據地的人吧?”

陳生瞬間拔槍,對準顧清明,趙剛也帶著蘇玥、蘇瑤從草垛後衝了出來,槍口齊刷刷指向暗哨。

“顧山,你以為我們會乖乖上鉤?”陳生的聲音冷冽,“你抓了林晚的弟弟,又拿周虎的老孃要挾,以為就能掌控一切?未免太天真了。”

顧清明嗤笑一聲,抬手拍了拍手,客棧的門突然被推開,十幾個穿著特務製服的人衝了出來,將眾人團團圍住。他走到林晚麵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眼神陰鷙:“林晚,你以為救了他們,就能救你弟弟?告訴你,你弟弟的命,早就捏在我手裡。隻要我一聲令下,他現在就會變成鬼子槍下的亡魂。”

林晚的身體猛地一顫,眼淚再次湧了上來,卻倔強地看著顧清明:“你放了我弟弟,我什麼都願意做。”

“晚了。”顧清明鬆開她的下巴,看向陳生,“陳先生,我知道你是個硬骨頭。但你身邊的這幾位,可就不好說了。”他抬手一指,“蘇玥同誌,你衣襟裡的密電碼,我早就知道了。蘇瑤姑娘,你是陳生的軟肋,對吧?還有趙剛,你當年在東北軍的事,我也一清二楚。”

趙剛的臉色驟變,他冇想到顧清明竟然連他們的底細都摸得這麼清楚。陳生的心也沉到了穀底,顧清明的縝密,遠超他的想象。

“顧山,你想怎麼樣?”陳生沉聲問道。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很簡單。”顧清明指了指旁邊的一輛馬車,“把密電碼交出來,再跟我回偽滿警局,我可以放了這兩個姑娘。趙剛,你可以留下來,做我的手下,保你榮華富貴。”

“我呸!”趙剛怒喝一聲,扣動扳機,卻發現槍裡冇有子彈——剛纔衝出來時,被特務的暗哨動了手腳。

顧清明見狀,大笑起來:“冇用的,你們的槍,早就被我動了手腳。現在,要麼投降,要麼看著你們身邊的姑娘死在你們麵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蘇玥突然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寧手槍——那是她藏在衣襟裡的備用武器,她對準顧清明的肩膀,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響起,顧清明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特務們頓時亂作一團,陳生趁機揮起柴刀,砍向離他最近的一個特務,趙剛也撿起地上的石頭,砸向旁邊的特務。

“蘇瑤,跟我走!”陳生一把拉住蘇瑤的手,對著林晚喊道,“林姑娘,帶我們去同德堂!”

林晚也反應過來,轉身就往鎮外跑,眾人緊隨其後。特務們因為顧清明受傷,一時冇反應過來,等他們回過神來,眾人已經鑽進了青岩鎮旁的一片竹林,消失在夜色中。

竹林裡漆黑一片,枝葉交錯,根本看不清路。蘇瑤緊緊抓著陳生的手,生怕走散。陳生則一邊護著她,一邊辨認著方向:“林姑娘,同德堂還有多遠?”

“快了,穿過這片竹林,再走半裡路就到了。”林晚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帶著一絲急促,“剛纔蘇玥那一槍,應該能讓顧清明短時間內追不上來。”

眾人又走了約莫一刻鐘,終於走出了竹林,眼前出現了一間亮著燈火的藥鋪,門楣上寫著“同德堂”三個大字。

“到了!”林晚鬆了口氣,快步走上前,敲響了房門。

門開了,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老者探出頭來,看到林晚,眼中閃過一絲驚喜:“晚丫頭?你怎麼來了?”

“王爺爺,緊急情況!”林晚連忙說道,“這幾位是我的朋友,遇到了鬼子的追殺,您先讓我們進去,再想辦法幫我們弄輛車,送我們去冀西根據地。”

王掌櫃連忙側身讓眾人進來,看著眾人身上的狼狽和蘇玥的傷口,臉色凝重:“快進來!我這就去給蘇姑娘處理傷口。車的事,我想想辦法,我有個老友,是趕車的,可靠得很。”

眾人走進藥鋪,王掌櫃找來乾淨的紗布,給蘇玥處理傷口。陳生則坐在一旁,看著窗外的夜色,眉頭緊鎖。

“顧清明既然知道了我們的底細,又知道了青岩鎮的暗哨,接下來肯定會佈下更大的網。”陳生沉聲道,“而且,他抓了林晚的弟弟,還拿周虎的老孃要挾,這根軟肋,我們必須拔掉。”

林晚坐在一旁,眼淚無聲地滑落:“都是我不好,要是我當初冇有答應顧清明,你們也不會陷入這麼大的麻煩。我弟弟叫林墨,今年十六歲,被顧清明關在錦州的憲兵隊據點裡,他是個學生,什麼都不知道,隻是被我連累了。”

陳生看向她,眼神柔和了幾分:“這不怪你。亂世之中,身不由己的人太多了。等我們到了冀西根據地,聯絡上組織,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弟弟。還有周虎的老孃,我們也會一起想辦法。”

蘇瑤端來一杯熱水,遞給林晚:“林姑娘,你彆難過。陳生哥說了,一定會救你弟弟的。你弟弟肯定也很想你。”

林晚接過水杯,感激地看了蘇瑤一眼,擦了擦眼淚:“謝謝你,蘇瑤姑娘。”

就在這時,王掌櫃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套乾淨的衣衫:“蘇姑娘,傷口處理好了,彆碰水。我已經跟趕車的老張頭說好了,他明天一早會來送車,送你們去冀西根據地的聯絡點。對了,我這裡有一些乾糧和盤纏,你們帶著,路上用。”

“多謝王掌櫃。”陳生站起身,對著王掌櫃拱了拱手,“大恩不言謝,等革命勝利,我們一定回來報答您。”

王掌櫃擺了擺手:“都是中國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你們放心,我會幫你們盯著顧清明的動靜,有訊息了,就派人去根據地通知你們。”

一夜無話,眾人在同德堂的裡間休息了片刻。天剛矇矇亮,老張頭就趕著一輛馬車來了,馬車是老式的騾車,車廂裡鋪著乾草,還算寬敞。

眾人收拾好東西,準備出發。林晚站在車旁,對著王掌櫃鞠了一躬:“王爺爺,我走了,您多保重。”

“晚丫頭,一路小心,到了根據地,好好乾。”王掌櫃叮囑道,“要是遇到什麼困難,就給我寫信。”

陳生扶著蘇玥上了車,趙剛則將乾糧和盤纏放進車廂,蘇瑤也跟著坐了上去,林晚最後看了一眼青岩鎮,轉身坐上了馬車。

“駕!”老張頭甩了一鞭子,騾子邁開蹄子,馬車緩緩駛離了同德堂,朝著冀西根據地的方向而去。

馬車行駛在鄉間的土路上,車輪碾過石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蘇玥靠在車廂壁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好了不少。蘇瑤則靠在陳生身邊,小聲地跟他說著話:“陳生哥,我們到了根據地,就能見到更多的革命同誌了吧?”

“嗯。”陳生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眼神溫柔,“到了根據地,我們就能繼續執行任務。”

喜歡民國情淵綺夢請大家收藏:()民國情淵綺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