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密林暗釘
山風捲著鬆針掠過林間,將崖頂未散的硝煙味吹得乾乾淨淨。遊擊隊戰士們分散開來,以三人一組的陣型在前方開路,灰布軍裝與林間陰影融為一體,行進間隻聽見枝葉輕晃與鞋底碾過落葉的細碎聲響,半點多餘動靜都無。
秦晚挎著雙槍走在隊伍最左側,時不時抬手示意隊伍暫停,側耳辨彆著遠處山坳裡的風吹草動。她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眉眼間卻透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果決,舉手投足間皆是沙場曆練出的利落,與蘇瑤的溫婉靈動、林晚卿的冷豔孤傲截然不同,自成一股英氣逼人的颯爽風骨。
“陳生同誌,往前再走半裡地,就是青龍山第一道隘口,日軍在那裡設了固定崗哨,四人一班,配一挺輕機槍,每刻鐘會向洞內發一次平安信號。”秦晚壓低聲音,指尖在地麵快速勾勒出簡易地形,“我帶十人繞到隘口西側佯攻吸引火力,你帶著蘇瑤同誌、林小姐和趙剛同誌從東側陡坡繞過去,儘量彆正麵衝突,留著力氣對付洞內的敵人。”
陳生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麵粗糙的地形圖上,指尖輕輕點在隘口東側的陡坡處:“西側佯攻動靜不能太大,否則會驚動青龍洞內的岩井誠和沈敬之,咱們的潛伏計劃就全毀了。趙剛,你跟秦隊長一起,負責壓製機槍哨,切記隻鳴槍不衝鋒,把敵人釘在哨位上就行。”
趙剛拍了拍腰間插得滿滿噹噹的彈匣,粗聲應道:“放心!保證把這幫小鬼子和狗特務釘得死死的,半個都跑不出來給沈敬之報信!”說罷他又轉頭看向蘇瑤,撓了撓後腦勺,語氣難得柔和幾分,“蘇瑤妹子,你跟緊陳生,要是遇上小嘍囉,儘管使喚你趙剛哥,彆自己硬扛。”
蘇瑤胳膊上的傷口已經被秦晚帶來的金瘡藥處理妥當,白色布條緊緊纏在小臂,雖還有些隱隱作痛,卻絲毫不影響行動。她輕輕點頭,將夾在指尖的細針重新塞回鹿皮袋,聲音輕柔卻堅定:“趙剛哥放心,我不會拖後腿的。若是遇上絆索陷阱或是毒針機關,我都能應付。”
陳生伸手自然地攬住蘇瑤的肩頭,將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帶,指尖輕輕拂過她小臂上的繃帶,眼底滿是藏不住的心疼:“傷口還疼不疼?若是撐不住,咱們就稍作休整,不必急於一時。”
蘇瑤仰頭看向他,臉頰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輕輕搖頭:“不疼了,秦隊長的藥很管用。陳生哥,咱們快些走吧,晚了怕是岩井誠和周炳坤就要到了,毒氣彈的事拖不得,冀東的百姓還等著咱們呢。”
兩人相依而立的模樣落在林晚卿眼底,她倚在一棵老鬆樹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藏有手雷的鋼筆,眸色複雜難辨。曾經,沈敬之也這般護著她,在北平的巷子裡為她擋下飛濺的碎石,在雨夜的街頭把外套披在她肩頭,溫柔得如同春日暖陽。可她直到姐姐慘死在青龍山懸崖下,纔看清那副溫文爾雅的皮囊下,藏著怎樣陰狠歹毒的心腸。
“兒女情長先放一邊,隘口的崗哨換班時間快到了,再耽誤,咱們連青龍洞的門都摸不到。”林晚卿清冷的聲音打破林間的溫情,她直起身,玄色旗袍的裙襬掃過地上的鬆針,哪怕身處險境,依舊身姿挺拔,半點狼狽皆無,“沈敬之既然布了連環計,必定在隘口到青龍洞的路上埋了不止一層埋伏,咱們每一步都得小心。”
鬆本雪穗始終被趙剛派來的兩名遊擊隊員看押著,雙手雖被解開,卻不敢有半分異動。她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青龍洞主峰,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岩井誠生性多疑,崗哨的佈置比沈敬之更陰狠,隘口東側的陡坡下,埋了日軍特製的跳雷,踩中便會淩空爆炸,方圓三丈內無一生還。沈敬之知道我熟悉日軍地雷佈局,故意把最凶險的陷阱留在我能想到的路線上,就是賭我會帶你們往死路上走。”
秦晚聞言眉峰微挑,看向鬆本雪穗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你既然知道,為何不早說?”
“我也是方纔纔想起來。”鬆本雪穗垂眸,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慌亂,“岩井誠把地雷分佈圖鎖在司令部保險櫃,我隻見過一次,記憶有些模糊,直到看見這陡坡的地形,才徹底記起來。沈敬之太瞭解我,也太瞭解你們,他算準了你們會選最隱蔽的路線,偏偏把最致命的陷阱藏在那裡。”
陳生指尖輕輕敲擊著樹乾,快速思索著對策。鬆本雪穗的話半真半假,她雖有求於眾人,想要救出弟弟,卻未必冇有藏著私心,可眼下情勢危急,也隻能暫且信她。他抬眼看向秦晚:“佯攻計劃不變,咱們改走南側溪穀,沿著水流行進,既能避開地雷,水流聲也能掩蓋咱們的行蹤。”
眾人當即調整路線,跟著陳生朝著南側溪穀進發。溪穀內流水潺潺,鵝卵石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圓潤,兩側草木繁茂,將一行人徹底隱匿其中。蘇瑤走在陳生身側,時不時彎腰撥開擋路的藤蔓,指尖偶爾觸碰到冰涼的溪水,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陳生立刻停下腳步,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肩頭,外套上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與硝煙混合的氣息,將她周身的涼意驅散得一乾二淨。“山裡涼,彆凍著了。”他低聲叮囑,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來,“等這件事了結,咱們就回根據地,那裡有暖烘烘的土炕,再也不用在這深山裡風餐露宿。”
蘇瑤心頭一暖,反手緊緊攥住他的手,指尖與他十指相扣:“我不怕吃苦,隻要能跟陳生哥在一起,不管是在深山裡,還是在根據地,我都覺得安穩。當年在北平城外,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那時候我才知道,比起生死,我更怕失去你。”
陳生腳步一頓,轉身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亂世浮沉,烽火連天,他們從北平一路輾轉到冀東,數次在生死邊緣徘徊,這份情意早已刻入骨髓,無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意。他低頭,唇瓣輕輕落在她的額間,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往後有我在,再也不會讓你獨自麵對危險,再也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不遠處的林晚卿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眸底的豔羨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她抬手將耳邊的碎髮彆到耳後,目光銳利地掃過溪穀兩側的草叢,突然低聲喝道:“停下!有動靜!”
眾人瞬間噤聲,紛紛握緊手中武器,屏住呼吸望向草叢深處。隻見一陣風吹過,半人高的野草輕輕晃動,一道黑影快速閃過,緊接著,幾聲細微的蟲鳴響起,節奏古怪,不似天然鳥鳴,反倒像是人為的暗號。
趙剛立刻端起駁殼槍,就要衝上前,卻被陳生伸手攔住:“彆衝動,是沈敬之的暗哨,他們在傳遞信號。”
秦晚緩緩抽出腰間的手槍,眼神淩厲:“看來沈敬之果然在各處都布了眼線,咱們的路線還是被髮現了。”
“不是發現,是算計。”林晚卿緩步走到草叢邊,彎腰撿起一根被折斷的細枝,枝椏上還殘留著指尖捏過的痕跡,“沈敬之早就料到我們會改道溪穀,這些暗哨不是用來監視的,是用來拖延時間的,他在等周炳坤的隊伍趕到,等兵力湊齊,就會把咱們徹底圍死在青龍山。”
鬆本雪穗臉色微微發白,低聲道:“周炳坤的保安團有三百多人,裝備精良,若是跟岩井誠的日軍彙合,咱們就算有遊擊隊幫忙,也很難突圍。沈敬之要的不是咱們的命,是要把咱們當成誘餌,引根據地的主力部隊前來救援,一舉殲滅冀東的抗日力量。”
陳生心頭一沉。沈敬之的狠毒遠超他的想象,此人畢業於日本陸軍士官學校,與岩井誠是同期同學,早年也曾加入過抗日組織,卻因貪圖榮華富貴背叛革命,投靠日軍,憑著過人的智商與狠辣手段,短短半年便成了岩井誠身邊的第一紅人,一手策劃了多起針對抗日武裝的清剿行動。
他本以為沈敬之隻是想藉助毒氣彈鞏固勢力,卻冇想到此人竟佈下如此驚天陰謀,妄圖以他們為餌,圍剿整個冀東抗日根據地。
“不能再等了。”陳生當機立斷,“秦隊長,立刻讓佯攻的隊員撤回,全員集合,強行突破隘口,直撲青龍洞。咱們必須在周炳坤趕到之前,控製毒氣彈,打亂沈敬之的部署。”
“明白!”秦晚立刻轉身,對著遠處發出一聲短促的哨聲,那是遊擊隊集結的信號。
就在此時,溪穀上遊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子彈呼嘯著掠過水麪,打在鵝卵石上濺起片片水花。緊接著,數十名黑衣特務從林間衝出,手持步槍與衝鋒槍,朝著眾人瘋狂掃射,為首一人身材高大,臉上帶著一道刀疤,正是沈敬之手下的特務隊隊長,胡彪。
胡彪早年是上海灘的流氓混混,後來投靠沈敬之,心狠手辣,殺人如麻,手上沾了無數抗日誌士的鮮血。他舉著衝鋒槍,放聲狂笑:“陳生!你以為能逃得出沈先生的手掌心?乖乖投降,還能留個全屍!”
趙剛怒目圓睜,端起駁殼槍對著胡彪就是一槍,精準擊中一名特務的肩頭:“狗漢奸!也敢在你趙爺爺麵前放肆!”
槍戰一觸即發。遊擊隊戰士們迅速散開,依托溪穀岩石與樹木作為掩護,與特務展開激烈交火。槍聲、呐喊聲、子彈破空聲瞬間響徹溪穀,原本靜謐的山林變成了血腥戰場。
陳生將蘇瑤護在身後,抬手奪過一名遊擊隊員的步槍,精準射擊,每一發子彈都帶走一名特務的性命。他槍法精準,身手矯健,在岩石間輾轉騰挪,避開飛濺的子彈,宛如林間的獵手,冷靜而致命。
蘇瑤躲在岩石後,快速從鹿皮袋中摸出數枚毒針,目光鎖定一名試圖繞後偷襲的特務,指尖一彈,細針精準刺入對方脖頸。那特務渾身一顫,瞬間癱倒在地,冇了氣息。她動作利落,眼神堅定,再也不是那個需要時刻被保護的柔弱女子,而是鐵三角中不可或缺的一員,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身邊之人。
林晚卿則靠著一棵老鬆,手中鋼筆快速轉動,趁特務換彈間隙,抬手便是一槍,槍法絲毫不遜於陳生。她眸底殺意沸騰,每一次射擊都朝著胡彪的方向,姐姐慘死的畫麵在腦海中不斷浮現,支撐著她與這群漢奸特務死戰到底。
激戰持續了一刻鐘,特務們死傷慘重,胡彪見勢不妙,轉身就要逃竄。趙剛怎會給他機會,快步追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後領,狠狠將他摔在地上,拳頭如雨點般落在他身上:“狗東西!還想跑?今天就讓你給枉死的同胞償命!”
胡彪慘叫連連,再也冇了先前的囂張氣焰。
陳生快步上前,一腳踩住胡彪的胸口,眼神冰冷:“沈敬之在哪裡?青龍洞內的毒氣彈藏在什麼地方?周炳坤什麼時候到?”
胡彪咳著鮮血,陰狠地笑了起來:“你們彆想知道……沈先生早就安排好了……你們都是甕中之鱉……就算抓住我,也冇用……”
話音未落,一枚子彈突然從林間射出,精準擊中胡彪的太陽穴。胡彪瞬間斃命,眼睛瞪得滾圓,冇了氣息。
眾人臉色驟變,紛紛轉頭望向子彈射來的方向,隻見林間空空如也,隻剩下晃動的枝葉,連半個人影都冇有。
“是狙擊手!”秦晚臉色凝重,“沈敬之還留了後手!”
陳生蹲下身,檢查胡彪的屍體,發現他衣領內藏著一張摺疊的紙條,上麵隻有一行潦草的字跡:溪穀之後,皆是死路,內有釘,勿輕信。
“內有釘?”趙剛撓著頭,一臉疑惑,“啥意思?難道這山裡還有鬼子的釘子戶?”
林晚卿臉色瞬間慘白,指尖微微顫抖:“不是釘子戶,是內奸。沈敬之在我們身邊安插了臥底,咱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句話,讓現場瞬間陷入死寂。
眾人麵麵相覷,目光不自覺地在彼此身上流轉。遊擊隊是秦晚帶來的,絕對可信;趙剛與陳生、蘇瑤出生入死多年,是鐵三角的兄弟,絕不可能背叛;林晚卿與沈敬之有殺姐之仇,更無背叛的可能;唯一可疑的,隻有鬆本雪穗。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鬆本雪穗身上。
鬆本雪穗臉色煞白,連連後退,連連擺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若想害你們,早在暗河就可以把你們賣給岩井誠,何必等到現在?我弟弟還在他們手裡,我不可能背叛你們!”
秦晚舉槍對準鬆本雪穗,眼神淩厲:“除了你,還有誰有嫌疑?你本就是日軍特務,投靠我們本就動機不純,沈敬之的紙條,說的就是你!”
“不是她。”陳生突然開口,緩緩搖頭,“若是鬆本雪穗,沈敬之不必多此一舉寫紙條提醒,直接讓她動手即可。這是沈敬之的離間計,他想讓我們自相殘殺,不費吹灰之力瓦解我們。”
林晚卿皺眉:“可除了她,實在冇有其他人可疑。我們之中,必定有沈敬之安插的釘子,否則他不可能精準掌握我們的每一步路線。”
陳生冇有說話,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他願意相信身邊的同伴,可胡彪死前的紙條,林間突然出現的狙擊手,精準無比的埋伏,都在告訴他,那個隱藏的內奸,就藏在他們身邊,甚至可能是他最信任的人。
山風再次吹過,帶著濃重的血腥味,讓人心頭髮寒。
就在此時,一名遊擊隊員快步跑來,臉色慌張:“秦隊長!陳生同誌!不好了!山北方向發現大批保安團隊伍,至少三百人,是周炳坤的部隊,距離青龍洞不足十裡!”
緊接著,另一名隊員也匆匆趕來:“青龍洞方向傳來動靜,岩井誠的日軍開始集結,機槍和迫擊炮都架起來了!”
前後夾擊,腹背受敵。
內奸暗藏,陰謀密佈。
陳生握緊手中的步槍,看向遠處雲霧籠罩的青龍洞,眼神堅定如鐵。他轉頭看向蘇瑤,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給她傳遞力量:“彆怕,不管前麵有多少敵人,不管身邊藏著多少陰謀,我都會護著你,護著大家,毀了毒氣彈,揭穿沈敬之的陰謀。”
蘇瑤用力點頭,眼底冇有絲毫畏懼,隻有對他的信任:“我信陳生哥,咱們鐵三角,從來都不會輸。”
趙剛拍了拍陳生的肩膀,哈哈大笑:“對!咱們鐵三角,刀山火海都闖過,還怕沈敬之這個狗漢奸?大不了跟他們拚了!”
林晚卿握緊藏有手雷的鋼筆,眸底閃過決絕:“就算是死,我也要拉著沈敬之陪葬。”
秦晚舉起雙槍,對著遊擊隊戰士們朗聲喊道:“弟兄們!跟我衝!拿下青龍洞,保衛冀東百姓!”
“衝!”
數十道聲音齊聲呐喊,響徹山林。
眾人整理裝備,朝著青龍洞的方向發起衝鋒。陽光穿透林間雲霧,灑在他們身上,將身影拉得修長。
而他們誰也冇有發現,隊伍末尾,一名看似普通的遊擊隊員,悄悄將手伸進懷中,握住了一枚刻有沈府印記的銅哨,眸底閃過一絲陰狠的光芒。
隱藏的暗釘,已然
ready
動手。
青龍洞內,沈敬之把玩著手中的摺扇,聽著手下傳來的訊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岩井誠站在他身邊,看著洞內整齊擺放的毒氣彈,陰鷙的臉上滿是期待。
“沈君,魚兒終於上鉤了。”
“彆急,岩井君。”沈敬之輕輕搖扇,語氣從容,“大戲,纔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