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秦淮河畔玲瓏戲,金陵城深暗潮生
長江之上,汽笛長鳴,白色的煙柱在澄澈的碧空下緩緩散開,將蕪湖城的青瓦白牆遠遠拋在身後。
陳生站在船艙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沿上斑駁的木紋,目光落在滔滔江水上,眉頭微蹙。身旁,蘇瑤安靜地坐著,手中輕輕把玩著一個繡著薄荷草的素色荷包,那是她昨夜趁著陳生睡熟,一針一線趕製出來的。她偶爾抬眼,看向陳生線條利落的側臉,眼底的擔憂與依戀交織,像江南春雨般纏綿。
趙剛則盤腿坐在對麵的木板床上,懷裡抱著那柄磨得鋥亮的刺刀,時不時掰著手指頭數著天數,嘴裡還唸唸有詞:“等打完了小鬼子,俺就回鄉下,買上兩畝地,再養上一頭牛,安安穩穩過日子。到時候陳先生和蘇小姐成親,俺一定扛著最喜慶的花轎,風風光光把蘇小姐娶進門!”
蘇瑤聞言,臉頰瞬間染上一層淺粉,抬手輕輕拍了趙剛一下,嗔怪道:“趙剛哥,你就彆打趣我了,現在戰事要緊,哪有心思想這些。”
“怎麼能不想?”陳生轉過身,走到蘇瑤身邊坐下,自然地將她微涼的手包裹在掌心,他的手掌寬厚溫熱,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我答應過你的,等戰事結束,就帶你回蘇州,看滿城茉莉花開,開一間小小的藥鋪,再也不問江湖紛爭。這話,我記在心裡,一刻也不曾忘。”
蘇瑤抬頭撞進他溫柔深邃的眼眸裡,那眼底盛著的,是跨越生死的深情,是亂世之中最珍貴的安穩。她心頭一暖,輕輕靠在他的肩頭,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與草藥氣息,那是她在無數次險境中,最貪戀的味道。
“我信你。”她輕聲道,聲音細若蚊蚋,卻無比堅定。
一旁的趙剛看著兩人相依的模樣,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直笑,識趣地扭過頭,假裝欣賞窗外的江景,不去打擾這難得的溫馨時刻。
船艙內的氣氛靜謐而溫暖,直到一陣清脆的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安寧。
陸晚卿一襲黑色旗袍,身姿曼妙地走了進來,她將寬簷禮帽隨手放在桌邊,露出一張美豔絕倫的臉。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紅唇不點而赤,脖頸間戴著一串細細的珍珠項鍊,襯得肌膚勝雪。可這溫婉的外表下,卻藏著一身殺伐果斷的英氣,腰間那把勃朗寧手槍的槍柄,在旗袍開叉處若隱若現,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眾人,她絕非普通的嬌弱女子。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陸晚卿輕笑一聲,聲音清冷悅耳,帶著幾分玩味,“陳先生和蘇小姐,倒是情深意重,在這亂世之中,還能有這般兒女情長,實屬難得。”
蘇瑤臉頰更紅,連忙從陳生肩頭直起身,下意識地往陳生身邊靠了靠,指尖微微收緊,握著陳生的手不肯鬆開。她看著眼前明豔動人的陸晚卿,心中莫名升起一絲細微的酸澀。這個女人,美豔、聰慧、身手了得,站在陳生身邊,竟有種說不出的般配,讓她忍不住心生戒備。
陳生察覺到蘇瑤的緊張,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隨即抬眼看向陸晚卿,神色恢複了平日裡的沉穩冷靜:“陸小姐說笑了,如今身處險境,兒女情長不過是奢望。我們還是多聊聊正事,關於鬆本雪穗,關於南京大和洋行,你應該還有更多訊息要告訴我們。”
陸晚卿走到桌邊,隨意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動作優雅得體,儘顯大家風範。她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杯沿,眼神漸漸凝重起來:“我知道你們擔心鬆本雪穗,擔心南京的局勢,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鬆本雪穗,本名鬆本雪穗,東京鬆本武士家族的嫡女,父親鬆本健次郎,是日本陸軍參謀本部的高級參謀,手握重權。她自幼學習武士道,精通劍術、易容、暗殺、情報破譯,是日本軍部精心培養的王牌特工,代號‘雪女’。你們在蕪湖遇到的,不過是她找的替身,以她的易容術,彆說換一張臉,就算是改變身形、聲音,也能做到以假亂真。”
趙剛聽得咬牙切齒,一拳砸在木板床上,床板都跟著顫了顫:“這個臭婆娘!還真是狡猾!俺就說上次怎麼讓她跑了,原來是個假的!等俺見到真的鬆本雪穗,一定一刀劈了她,給那些犧牲的同誌報仇!”
“趙剛壯士,切莫衝動。”陸晚卿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他,“鬆本雪穗的身手,不在我之下,而且她心思縝密,詭計多端,遠比你想象的難對付。更何況,她現在已經以假身份混入了南京大和洋行,成為了山本一郎的副手,手握情報大權,我們這一去南京,就是踏入了她的眼皮子底下,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大和洋行……”陳生喃喃自語,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腦海中飛速梳理著情報,“那是日本在皖南乃至華東地區的重要情報據點,表麵是做絲綢、茶葉貿易,實則暗中販賣軍火、傳遞情報,裡麵守衛森嚴,遍佈日本特務和漢奸,想要潛入進去,難如登天。”
“冇錯。”陸晚卿點頭,“大和洋行的掌櫃,是日本駐南京情報處的長官,名叫佐藤一夫,心狠手辣,多疑狡詐,和鬆本雪穗狼狽為奸。他們早就知道我們會去南京追查軍火計劃,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蘇瑤握緊了隨身攜帶的藥箱,眼神清亮而堅定,醫者的冷靜讓她很快壓下了心中的不安:“就算是陷阱,我們也必須去。軍火計劃關係到皖南支隊無數同誌的生死,絕不能落入日軍手中。我的醫術可以派上用場,若是有人受傷,我能及時救治,而且我在金陵醫學院的舊識,或許能幫我們打探到一些訊息。”
“蘇小姐倒是深明大義。”陸晚卿看向蘇瑤,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可那讚許之下,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金陵醫學院的周教授,是你的恩師吧?他如今在南京醫學界頗有聲望,隻是……他如今的身份,可不太簡單。”
蘇瑤臉色微變:“陸小姐這話是什麼意思?恩師他一向潛心治學,不問政事,怎麼會身份不簡單?”
“不問政事?”陸晚卿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深意,“如今的南京,哪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周教授表麵是醫學院的教授,實則暗中為日軍提供醫療物資,不少日本軍官的傷病,都是他親自診治的。你覺得,這樣的人,還能是你印象中那個一心治學的恩師嗎?”
這個訊息如同晴天霹靂,讓蘇瑤瞬間僵在原地。
周教授是她學醫路上的引路人,溫文爾雅,待她如親女一般,她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敬重的恩師,竟然會和日本人扯上關係。她臉色蒼白,指尖微微顫抖,看向陳生,眼神中滿是不敢置信:“陳生,這不是真的,對不對?恩師他不是那樣的人……”
陳生心中一緊,連忙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柔聲安慰:“瑤瑤,彆激動,陸小姐隻是說出了查到的情況,究竟是真是假,我們到了南京,親自去求證便是。周教授或許有難言之隱,或許是被日本人脅迫,凡事不能隻看錶麵。”
他抬頭看向陸晚卿,眼神帶著一絲責備:“陸小姐,瑤瑤心性純良,周教授是她敬重的恩師,你不該如此直白地打擊她。”
陸晚卿攤了攤手,一臉無辜:“我隻是實話實說罷了,亂世之中,人心叵測,越是親近的人,越可能背後捅刀。蘇小姐太過單純,若是不早點認清現實,日後隻會吃更大的虧。我這也是為了你們好。”
她的話看似刻薄,卻句句在理。陳生沉默片刻,知道陸晚卿說得冇錯,如今身處龍潭虎穴,任何一絲心軟和輕信,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
“多謝陸小姐提醒。”陳生深吸一口氣,將蘇瑤護得更緊,“到了南京,我們先去秦淮河畔的玲瓏戲樓和聯絡人玉玲瓏接頭,打探清楚大和洋行的佈防和周教授的真實情況,再做打算。鬆本雪穗既然在暗處等著我們,我們就偏偏要出其不意,讓她措手不及。”
“正合我意。”陸晚卿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裙襬,明豔的臉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意,“我在南京城內已經佈置好了眼線,住宿、身份、通行證,全都安排妥當。我們到了南京下碼頭,直接扮作從蘇州來南京做茶葉生意的商人,我是掌櫃,陳先生是賬房先生,蘇小姐是掌櫃的表妹,趙剛壯士是挑夫,這樣的身份,最不容易引起懷疑。”
不得不說,陸晚卿心思縝密,考慮周全,將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陳生心中對她的戒備又多了幾分,這個女人,能力太強,背景太深,究竟是敵是友,實在難以分辨。
趙剛拍著胸脯,大聲道:“俺冇問題!扮挑夫俺最拿手,到時候誰要是敢欺負你們,俺第一個衝上去收拾他!”
蘇瑤靠在陳生懷裡,漸漸平複了心緒,她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也會做好自己的本分,絕不會拖大家的後腿。不管恩師到底是什麼情況,我都要親自去問清楚。”
四人商議妥當,船艙內再次恢複了平靜。陳生一直緊緊握著蘇瑤的手,不肯鬆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微涼,知道她心中依舊不安。
“彆擔心。”陳生低頭,在她耳邊輕聲低語,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有我在,無論遇到什麼危險,我都會擋在你身前。等這件事結束,我們就離開這亂世紛爭,再也不分開。”
蘇瑤抬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鼻尖幾乎相抵,呼吸交纏。他的眼眸深邃,映著她的身影,彷彿裝下了整個世界。她輕輕點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我不怕危險,我隻是怕……怕失去你。”
“傻丫頭。”陳生抬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珠,指腹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我不會離開你,永遠不會。”
一旁的陸晚卿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她端著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頓,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那情緒中,有羨慕,有落寞,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酸澀。她從小在軍統長大,見慣了爾虞我詐、生死廝殺,早已將兒女情長拋之腦後,可看著陳生和蘇瑤之間生死相依的深情,她那顆早已冰冷的心,竟莫名泛起了一絲漣漪。
她連忙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假裝欣賞江景,掩蓋住眼底的異樣。
輪船一路順流而下,傍晚時分,終於抵達了南京下碼頭。
南京城,這座六朝古都,此刻正籠罩在日軍的鐵蹄之下。城牆上的斑駁彈痕,街道上巡邏的日本憲兵,路邊麵黃肌瘦的百姓,無不訴說著這座城市的苦難與屈辱。曾經的十裡秦淮,歌舞昇平,如今卻隻剩下滿目瘡痍,暗流湧動。
四人按照事先商議好的身份,換上了對應的裝束。陸晚卿一身華貴的綢緞旗袍,外罩一件羊毛披肩,頭戴珍珠髮飾,妝容精緻,儼然一副富家女掌櫃的模樣,明豔動人,氣場十足;陳生一身灰色長衫,戴著圓框眼鏡,文質彬彬,手持算盤,像極了一位沉穩內斂的賬房先生;蘇瑤一身淺藍色布裙,挎著一個小巧的包裹,溫婉可人,是乖巧的表妹;趙剛則扛著行李,一身粗布短打,憨厚樸實,是最不起眼的挑夫。
下了碼頭,街上人來人往,卻人人神色慌張,步履匆匆。日本憲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挎著刺刀,眼神凶狠地掃視著過往行人,時不時攔下百姓搜查,打罵聲、哭喊聲此起彼伏,讓人心中壓抑不已。
趙剛看得怒火中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若不是陳生及時用眼神製止,他恐怕早就衝上去和日本憲兵拚命了。
“忍住。”陳生低聲提醒,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現在的身份是商人,不能惹事。”
趙剛重重地點了點頭,壓下心中的怒火,低著頭,跟在三人身後。
陸晚卿走在最前麵,身姿綽約,神態從容,麵對日本憲兵的搜查,她不慌不忙地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通行證,語氣傲慢而熟練地應付著,一口流利的日語讓搜查的憲兵不敢多問,連忙恭敬地放行。
蘇瑤跟在陳生身邊,緊緊抓著他的衣袖,看著眼前滿目瘡痍的南京城,心中滿是心疼與憤怒。這就是侵略者犯下的罪行,讓一座繁華古都,變成了人間煉獄。
陳生感受到她的顫抖,輕輕握住她的手,用指尖輕輕安撫著她,無聲地給予她力量。
四人穿過擁擠的街道,繞過日本憲兵的崗哨,終於來到了秦淮河畔。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秦淮河上,波光粼粼,河畔的雕梁畫棟依舊保留著昔日的繁華,卻早已冇了當年的歌舞昇平。偶爾有畫舫劃過,船上的燈火昏暗,歌女的歌聲淒婉,在暮色中迴盪,更添幾分悲涼。
玲瓏戲樓,就坐落在秦淮河畔最繁華的地段,青磚黛瓦,飛簷翹角,古色古香。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在暮色中搖曳,看上去與普通的戲樓彆無二致,可誰也不知道,這裡竟是南京地下黨的秘密聯絡點。
戲樓門口,人來人往,不少達官貴人、日本軍官、漢奸政客進進出出,歡聲笑語與酒氣混雜在一起,一派紙醉金迷的景象,與外麵街道的苦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裡魚龍混雜,正好方便我們隱藏身份。”陸晚卿低聲道,“玉玲瓏是這裡的頭牌花旦,唱功了得,身份隱蔽,在南京的權貴圈子裡很吃得開,日本人、漢奸、地下黨、軍統,都要給她幾分麵子,我們找她打探訊息,最安全不過。”
四人走進戲樓,裡麪人聲鼎沸,鑼鼓喧天。舞台上,戲子正在唱著崑曲,水袖翻飛,唱腔婉轉。台下,賓客們推杯換盞,抽菸談笑,日本軍官摟著妖豔的歌女,漢奸們點頭哈腰,醜態百出。
空氣中瀰漫著菸酒味、脂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危險氣息。
陳生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將戲樓內的佈局、守衛、可疑人員一一記在心裡。蘇瑤緊緊靠在他身邊,眼神警惕地看著周圍形形色色的人,手悄悄摸向藥箱裡的手術刀,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趙剛則警惕地護在兩人身後,眼神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不放過任何一個風吹草動。
陸晚卿熟門熟路地帶著三人走到一個偏僻的包廂坐下,叫來夥計,點了茶水點心,動作自然,絲毫冇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冇過多久,一個身著粉色戲服、頭戴珠花的女子,緩緩從後台走了出來。
她身姿輕盈,如弱柳扶風,麵容絕美,眉眼間帶著一股勾人心魄的嫵媚,卻又不失清冷孤傲。正是玲瓏戲樓的頭牌花旦,代號玉玲瓏的地下黨聯絡員。
她一出場,台下立刻爆發出陣陣歡呼與掌聲,不少權貴紛紛起身,眼神貪婪地盯著她,大聲叫好。
玉玲瓏對周圍的目光視若無睹,蓮步輕移,緩緩走上舞台,拿起話筒,開口唱了起來。她的歌聲清婉動人,如黃鶯出穀,淒婉的唱腔中,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憤,聽得人心中發酸。
陳生、蘇瑤、陸晚卿、趙剛四人,靜靜地坐在包廂裡,看著舞台上的玉玲瓏。
一曲唱罷,台下掌聲雷動,玉玲瓏微微屈膝行禮,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四人所在的包廂,眼神輕輕一頓,隨即不動聲色地轉身,退回了後台。
“稍等片刻,她唱完這齣戲,就會來見我們。”陸晚卿低聲道。
蘇瑤看著舞台上那個美豔而堅韌的身影,心中滿是敬佩。在這亂世之中,一個弱女子,以戲子的身份為掩護,潛伏在虎狼窩中,傳遞情報,出生入死,這份勇氣,絲毫不輸給戰場上的男兒。
陳生握住蘇瑤的手,輕聲道:“玉玲瓏原名林婉清,本是蘇州書香門第的小姐,家人被日本人殺害後,她毅然加入地下黨,潛伏在南京多年,立下了不少功勞。她和你一樣,都是亂世中最勇敢的女子。”
蘇瑤輕輕點頭,心中對玉玲瓏更多了幾分親近。
等待的時間裡,戲樓內的氣氛越發喧鬨。幾個日本軍官喝得醉醺醺的,開始對身邊的歌女動手動腳,嘴裡說著汙言穢語,場麵混亂不堪。
趙剛看得怒火中燒,低聲罵道:“這些小鬼子,真是欺人太甚!”
陳生示意他冷靜:“彆衝動,我們現在的任務是接頭,不是惹事。”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輕輕推開,玉玲瓏卸去了戲妝,換上了一身素色旗袍,身姿依舊曼妙,臉上少了幾分舞台上的嫵媚,多了幾分冷靜乾練。
她走進包廂,反手關上房門,確認四周無人後,立刻對著陳生行了一個標準的地下黨聯絡禮,聲音清冷而恭敬:“陳先生,蘇小姐,我是玉玲瓏,等候你們多時了。老魏同誌已經提前給我傳了訊息,讓我全力配合你們的行動。”
“玉玲瓏同誌,辛苦你了。”陳生起身,回了一禮,“情況緊急,我們就不多客套了。此次來南京,主要是為了追查日軍軍火計劃,抓捕鬆本雪穗,同時覈實周教授的身份。你在南京潛伏多年,一定掌握了不少情報。”
玉玲瓏走到桌邊坐下,神色凝重起來:“我知道你們的來意,軍火計劃、鬆本雪穗、大和洋行、周教授,這些我都一直在暗中調查。隻是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糟糕。”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鬆本雪穗確實已經混入大和洋行,化名佐藤雪子,是佐藤一夫的副手,手握重權。軍火計劃的後半部分,就藏在大和洋行的地下密室裡,那裡守衛森嚴,機關重重,除了佐藤一夫和鬆本雪穗,無人能靠近。”
“而且,鬆本雪穗早就知道你們會來南京,她在大和洋行佈下了重重埋伏,還買通了不少漢奸特務,全城搜捕你們。你們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
趙剛一拍大腿:“這個臭婆娘!還真是陰魂不散!俺們乾脆直接衝進去,把她抓起來,奪回軍火計劃!”
“趙剛壯士,不可魯莽。”玉玲瓏搖了搖頭,“大和洋行內外,全是日本憲兵和特務,還有重型武器把守,硬闖無異於以卵擊石。而且,周教授的情況,也確實如陸小姐所說,他如今在為日本人做事,不少日軍高官的傷病,都是他親自醫治的,甚至有人說,他已經投靠了日本人,成為了漢奸。”
蘇瑤的臉色再次變得蒼白,她攥緊了衣角,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可能……恩師他絕對不是那樣的人,他一定是被日本人脅迫了,或者有什麼苦衷!我要去見他,我要親自問清楚!”
“蘇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玉玲瓏看著她,眼中滿是同情,“周教授就住在金陵醫學院的教職工宿舍,我可以安排你們見麵,隻是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如今的周教授,和你印象中的,或許早已判若兩人。”
陳生緊緊握住蘇瑤的手,眼神堅定:“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去見周教授一麵。瑤瑤的恩師,不可能無緣無故投靠日本人,其中一定有隱情。這件事,必須查清楚。”
陸晚卿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明豔的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有意思,越來越有意思了。地下黨、軍統、日本特工、漢奸、還有身份成謎的教授,這南京城,還真是熱鬨。既然如此,我們就一步步來,先會會這位周教授,再闖大和洋行,最後,和鬆本雪穗,好好算一算總賬。”
玉玲瓏從懷裡掏出一張南京城的詳細地圖,鋪在桌上,地圖上用細細的紅線,標註出了大和洋行的佈防、日本憲兵隊的位置、特務機關的據點,還有周教授的住處,清晰明瞭。
“這是我花了半年時間,繪製的南京城情報地圖。”玉玲瓏指著地圖,認真講解,“周教授的住處,在金陵醫學院西側的教職工宿舍,守衛不算森嚴,隻有兩個漢奸看守,我可以安排你們今晚就去見他。大和洋行的地下密室,在辦公樓的最底層,入口在佐藤一夫的辦公室裡,周圍有紅外線警報和重兵把守,想要潛入,難如登天。”
“至於鬆本雪穗,她平日裡很少出門,大多時間都待在大和洋行裡,謹慎得很。想要抓住她,隻能引蛇出洞。”
陳生俯身看著地圖,指尖輕輕點在周教授的住處上,眼神深邃:“今晚,我和瑤瑤去見周教授,趙剛,你和玉玲瓏同誌留在戲樓,暗中監視戲樓內外的動靜,防止日本人突襲。陸小姐,你負責在外麵接應,隨時留意日本憲兵隊的動向,一旦有危險,立刻發出信號。”
“好。”眾人齊聲應道,冇有絲毫異議。
分工完畢,玉玲瓏收拾好地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時間不早了,我先去安排,晚上亥時,我來帶你們去見周教授。這段時間,你們待在包廂裡,不要隨意走動,戲樓裡人多眼雜,小心被人認出來。”
說罷,玉玲瓏轉身走出包廂,重新換上戲妝,回到舞台上,繼續唱著那曲淒婉的崑曲,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包廂內,隻剩下四人。
蘇瑤看著陳生,眼神中滿是不安:“陳生,我真的好怕,怕見到恩師,怕他真的投靠了日本人,怕我這麼多年的敬重,全都錯付了。”
陳生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長髮,柔聲安慰:“彆怕,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陪在你身邊。就算周教授真的投靠了日本人,我們也會保護你,不會讓他傷害到你。瑤瑤,你要記住,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我,有趙剛哥,我們是鐵三角,永遠都在一起。”
“嗯。”蘇瑤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心中的不安漸漸消散。
趙剛坐在一旁,嘿嘿一笑:“蘇小姐,你放心,有俺和陳先生在,就算天塌下來,俺們也給你扛著!等見完周教授,俺們就去收拾鬆本雪穗那個臭婆娘,把軍火計劃搶回來!”
陸晚卿看著兩人相依的模樣,眼底再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掩飾住心中的異樣,嘴角勾起一抹明豔的笑意:“陳先生,蘇小姐,你們倒是情深意重。隻是彆忘了,南京城步步驚心,鬆本雪穗虎視眈眈,兒女情長雖好,可千萬不要誤了大事。”
陳生抬眼看向陸晚卿,眼神平靜無波:“陸小姐放心,公私分明,我還是懂的。等完成任務,我和瑤瑤的私事,就不勞陸小姐費心了。”
陸晚卿輕笑一聲,不再言語,目光轉向窗外,看著秦淮河上搖曳的燈火,眼神深邃。
夜色漸深,秦淮河畔的燈火越發璀璨,戲樓內的喧鬨依舊,可包廂內的四人,卻早已繃緊了心絃。
他們都知道,今晚去見周教授,隻是南京暗戰的開始。
等待他們的,是身份成謎的恩師,是高智商狡詐的反派鬆本雪穗,是守衛森嚴的大和洋行,是步步驚心的生死險境。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戲樓對麵的茶館裡,一個身著黑色和服、麵容冷豔的女子,正臨窗而坐,指尖輕輕撫摸著武士刀的刀柄,透過窗戶,靜靜地盯著玲瓏戲樓的包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笑意。
鬆本雪穗摘下臉上薄薄的人皮麵具,露出那張絕美而陰鷙的臉,眼底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她早已得知他們抵達南京的訊息,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
今晚去見周教授,不是開始,而是她為陳生、蘇瑤、趙剛三人,精心準備的葬身之地。
金陵城深,暗潮洶湧,一場圍繞著軍火計劃、身份迷局、生死較量的暗戰,纔剛剛拉開最驚心動魄的序幕。
而潛伏在暗處的殺機,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