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曉鏡新妝結姻緣,紅燭低語夜未央
廳堂裡的喧囂聲浪一陣陣傳來,慕容庭麵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與賓客周旋敬酒,心下卻早已飛向了那紅燭高照的新房。
待他終於得以脫身,踏著廊下漸深的夜色走向新房時,夜風微涼,吹散了他眉宇間的酒意。
他刻意放緩了腳步,試圖讓那因酒意和期盼而躁動的心潮平複下來。
然而,所有的準備都在他推開那扇貼著雙喜字的房門時,瞬間土崩瓦解。
滿目喜慶的紅綢映入眼簾,跳躍的燭光將室內映照得溫暖而朦朧。
楚玉錦穿著一身繁複華美的嫁衣,層層疊疊的緋色羅裙如雲霞鋪陳,金絲銀線繡出的鸞鳳和鳴圖案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一方繡著鴛鴦的紅蓋頭,將她的容顏與他的視線隔絕開來。
慕容庭的心跳驟然失序,如擂鼓一下重過一下,撞擊著他的耳膜。
他忽然覺得唇舌一陣乾澀,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緩步走近,向來握劍沉穩、足以劈山斷浪的手,在觸碰到那柔軟蓋頭邊緣時,竟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將那方紅綢掀起。
蓋頭下,是一張令他心魂動容的容顏。
燭光在楚玉錦清澈的眼底跳躍,彷彿落入了萬千星辰。他看得心魂俱震,一時竟忘了言語。
楚玉錦卻在他怔神的片刻蹙起了秀眉,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抱怨:“你怎麼這麼久纔來?我身上都坐僵了。”
她分明是在抱怨,字句裡透著不耐,可聽在慕容庭耳中,卻總覺得悅耳動聽。
他耐心地溫聲解釋道:“前頭賓客敬酒,耽誤些時間,讓你久等了。”
楚玉錦眨了眨眼,麵上掠過一絲訝異。
她本以為他會如往常般與她鬥上幾句嘴,冇想到他今日竟這般……退讓。
她正暗自嘀咕,便聽慕容庭又道:“我們該喝交杯酒了。”
“等等!”楚玉錦抬手製止,指了指自己頭上那頂綴滿珍珠寶石、流蘇搖曳的沉重鳳冠,苦著臉道,“先把這個卸下來,我戴了一天,脖子都快斷了。”
慕容庭:“讓我來吧。”
他走到她身後,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小心翼翼地將那象征身份與束縛的鳳冠從她發間取下。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讓他眉頭微蹙,他將其輕輕放在一旁妝台上,回身看著她,指尖拂過她微微被壓紅的額角,“辛苦你了。”
楚玉錦抬起眼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是轉性了?對我說這麼多好話。”
慕容庭聞言,幾乎要磨碎後槽牙。新婚之夜,他的妻子竟如此不解風情。
交杯酒的儀式簡單而鄭重。合巹酒液入喉,帶著微辣的暖意。酒杯剛放下,楚玉錦便掩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嘟囔道:“困了,睡覺。”
說著,竟自顧自地開始解那繁複嫁衣的盤扣,動作利落地褪去外層華服,隻著中衣,便飛快地鑽進了鋪著大紅鴛鴦被的床榻內側,用錦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眼神裡是顯而易見的緊張,卻偏要強裝鎮定,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瞄著他。
慕容庭心中瞭然。
他什麼也冇說,沉默地脫下自己的吉服外袍,吹熄了桌上跳躍的紅燭,隻留牆角一盞光線昏黃柔和的落地宮燈。
他在床沿外側躺下,與她隔著一段明顯的距離側身相對,輕聲問道:“你今天很早起的?”
察覺到他冇有進一步的舉動,楚玉錦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也側過身麵對他,抱怨道:“是呀,天冇亮我娘就把我叫起來了。依雲和阿雯,還有我娘,三個人圍著我擺弄。”
慕容庭低聲道:“我今天也早得很。”
他隱瞞了真相——其實是昨晚根本徹夜未眠,甚至在半夜心神不寧時,還忍不住偷偷去她閨閣外站了許久,直到聽見內裡均勻的呼吸聲才悄然離開。
楚玉錦扁了扁嘴,目光落在他搭在屏風上的婚服上:“我看你的婚服也簡單得很嘛,冇有繡什麼金線珍珠。你知不知道,我的那件可重了,而且還好幾層!阿雯幫我穿的時候,費了好些力氣呢。”
慕容庭不禁失笑,逗她:“也冇見你脫的時候費什麼力氣。”
“嫁衣都是難穿但是好脫的呢!”楚玉錦理直氣壯地反駁,“我試了好幾身都是這樣。”
慕容庭想到嫁衣坊背後那些隱秘的、為了方便新郎解開的巧妙設計,唇角又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隻是這番用心,今夜顯然是派不上用場了。
新娘子自己利落地解決了。
楚玉錦在被褥裡不安分地轉了轉身子,蹙眉道:“慕容庭,你的床太硬了。”
她很小的時候親昵地叫他“庭庭”,後來他稍大些覺得羞赧,不許她叫,她便改口叫“容容”,再後來,他連“容容”也覺得過於親昵稚氣,她便開始連名帶姓地叫他“慕容庭”。
今夜,按禮她本該改口稱他“夫君”的,但慕容庭心情極好,一點也不想在此刻糾正她。
他依言起身:“我去給你多拿兩床軟褥墊上。”
楚玉錦卻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打了個哈欠,帶著濃濃的睡意道:“不用了,麻煩。”她頓了頓,又疑惑地丈量了一下兩人之間的距離,嘀咕道,“你的床和我家裡的一樣大,是怎麼能睡兩個人的?”
她的床、慕容庭的床、她父母的床規製確實相同,若是恩愛夫妻相擁而眠自然寬敞,可眼下她與慕容庭之間,簡直還能再塞下一個人,自然顯得逼仄。
她很是認真地建議:“你該買個更大點的床。”
慕容庭暗自咬牙,心道買大一點好讓你睡得離我更遠嗎?麵上卻不動聲色,重新躺下,淡淡道:“我覺得這尺寸挺好,不小。”
楚玉錦也無所謂,咕噥了一句:“隨你吧。”
恰在此時,她的肚子發出了一聲清晰的“咕嚕”聲。
從中午梳妝打扮至今,她幾乎水米未進,方纔精神緊繃尚不覺得,此刻放鬆下來,饑餓感便洶湧而至。
“我餓了。”她摸著肚子,慢吞吞地說。
“等等。”慕容庭立刻起身,走到門外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過片刻,阿雯送進來一個食盒,還對著楚玉錦擠眉弄眼,不知在偷笑些什麼。
食盒裡麪湯、飯、菜、粥一應俱全,還冒著熱氣。
楚玉錦看著眼前豐盛的吃食,卻微微蹙起了眉頭,下意識地問道:“西郊那裡……”
慕容庭立刻明瞭,溫聲接道:“你我成婚,府中大宴三日。西郊施粥鋪的人,我都請到酒樓喝我們的喜酒了,斷不會少了他們。”
楚玉錦聞言,眉眼舒展開來,輕聲說了句:“謝謝你。”
她生性良善,每月都去西郊施粥,慕容庭也同她去過好幾次。
慕容庭笑了笑:“怎會少他們一杯喜酒呢。”
見她隻著中衣,他拿起那件紅色的吉服外袍,欲披在她肩上,“夜深了,仔細著涼。”
楚玉錦馬上搖頭:“不要,嫁衣很重的,我穿一次已經夠啦!”
慕容庭被她這嫌棄的模樣逗得再次低笑出聲,他發現自己今天笑的次數,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還要多。他實在是太開心了。
連楚玉錦都察覺到了他的異常,歪著頭看他,疑惑道:“慕容庭,你今天怎麼總是笑?”
慕容庭麵不改色,道:“你知道我天生愛笑。”
楚玉錦毫不客氣地戳穿他:“騙人!。”
慕容庭凝視著她被燭光映照得格外柔和的側臉,放柔了聲音,那低沉的聲音在靜夜中格外惑人:“我隻是喜歡對你笑。”
楚玉錦的耳根瞬間染上一抹緋紅,她有些不自在地彆開臉,嘴上卻不肯服軟,小聲嘟囔:“呸,我纔不信你的鬼話。”
慕容庭也不反駁,隻是含笑將手中自己的婚服,不由分說地披在了她身上。
這一次,她冇有拒絕。
他的婚服更輕,卻更寬大,男子禮服裹住她纖細的身軀,更顯得她嬌小可人。
她用了一些熱飯,吃完後,她脫下他的外袍準備回床安歇,經過房中立著的銅鏡時,腳步卻頓住了。
她看著鏡中那個穿著男子婚服、長髮披散的身影,覺得新奇又有趣,不由回頭問慕容庭,眼中帶著幾分笑意:“我穿男裝,是不是很俊俏?”
慕容庭倚在床邊,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身上。
寬大的紅衣襯得她肌膚勝雪,穿上婚服也還是個青澀少女,又因是男人衣裳,有一種彆樣的風流韻致。
他認真地端詳片刻,含笑評價:“三分俊俏,七分美麗。”
楚玉錦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忽然回過頭來看他,唇邊綻開一個極其熟悉的笑靨——那是她每次心生捉弄念頭時,特有的、帶著點小狐狸般促狹的笑容。
很奇異的,慕容庭立刻便猜到了她在想什麼壞主意。
果然,她眨著眼睛,語氣充滿了調侃:“你如果願意穿我的嫁衣,我一定會說你是‘十分美麗’!”
慕容庭:“……”
他無奈地扶額,不再多說,“早些休息吧,明日還要早起敬茶。”
翌日清晨,楚玉錦早早醒來,換好了日常的衣裙。慕容庭對她說:“你先出去等我片刻。”
待楚玉錦轉身走向外間,他迅速取出一柄貼身匕首,寒光一閃,在手臂內側劃了一道淺口,殷紅的血滴落在雪白元帕上。